木偶师谜案：第6章 陆知远的童年阴影

警局专案组办公室的空气，因为案宗查阅结果，变得格外微妙。

老张带来的记录单就摊在会议桌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近五年，沈渊的初代“木偶师”案宗，仅有两人查阅——沈清音和已故的孙建国。孙建国已排除嫌疑，那么唯一有机会接触到案宗核心细节的，就只剩下沈清音。

这个结论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原本就不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下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几个年轻警员凑在角落，压低声音议论着，眼神时不时瞟向沈清音的方向，带着探究和怀疑。

“你们说，会不会……沈顾问真的和案子有关？”一个刚入职不久的警员小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不确定。

“不好说吧？她是沈队的女儿，怎么会做这种事？”另一个警员反驳，但语气有些犹豫。

“可案宗只有她和孙建国看过啊！孙建国都死了，除了她，谁还能知道那些细节？”最初发问的警员坚持道，“而且她是犯罪心理顾问，懂心理、懂反侦察，要作案的话，完全有能力做到天衣无缝。”

“还有啊，她和陆队是旧情人，陆队肯定会护着她。说不定……他们早就串通好了？”有人补充道，声音压得更低，却还是飘进了旁边老警员的耳朵里。

老警员皱了皱眉，呵斥道：“别瞎猜！沈顾问是什么人，陆队是什么人，你们心里没数吗？办案要讲证据，不能凭猜测妄下定论！”

虽然被呵斥了，但那些议论的声音并没有完全消失，只是变得更隐蔽了。这种窃窃私语，像细密的针，扎在空气里，让人很不舒服。

林修正好端着咖啡回来，撞见了这一幕。他脸色一沉，走过去狠狠拍了一下桌子：“都闲得慌是吧？案子查不出线索，就开始背后嚼舌根？信不信我告诉陆队，让你们都去写检讨！”

年轻警员们吓得立刻散开，各自回到座位上，假装埋头看资料，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纸张翻动和键盘敲击的声音。

林修心里清楚，这些流言蜚语的杀伤力。沈清音是专案组的核心顾问，现在被怀疑，不仅会影响她的情绪，还会动摇整个团队的信任。而陆知远夹在中间，肯定更不好受。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端着咖啡，走向了陆知远的办公室。

陆知远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钢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林修轻轻敲了敲门，推开门走了进去。

陆知远正坐在办公桌前，看着两起案件的现场照片，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阳光照在他脸上，能看到他眼底的红血丝，显然又是一夜没休息。

“陆队，喝杯咖啡提提神。”林修把咖啡放在他面前。

陆知远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继续盯着照片。

林修搓了搓手，犹豫着开口：“陆队，有件事……我觉得还是得告诉你。”

陆知远这才抬起头，看向他：“什么事？”

“外面……有人在议论沈顾问。”林修的声音放低了一些，“说案宗只有她和孙建国看过，孙建国死了，所以怀疑她和案子有关，甚至说……说你护着她。”

“啪！”

陆知远猛地一拍桌子，钢笔被震得跳了起来，咖啡杯里的咖啡也溅了出来。他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眼神里满是怒火：“胡说八道！”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慑人的气势，林修都被吓了一跳。他认识陆知远这么多年，知道他脾气沉稳，很少发这么大的火。

“那些人是不是脑子进水了？”陆知远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沈清音是什么人？她是沈叔的女儿，是顶尖的犯罪心理顾问，她为什么要作案？动机呢？就因为她看过案宗？”

“我知道，我已经骂过他们了。”林修连忙说，“但流言这东西，越传越邪乎，我怕影响团队士气，也怕沈顾问听到了心里不舒服。”

陆知远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情绪。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车水马龙，拳头紧紧攥着，指节泛白。

他之所以这么生气，不仅仅是因为有人冤枉沈清音，更因为他比谁都清楚，沈清音绝对不可能做这种事。

他了解她。从小一起长大，警校里并肩学习，她的善良、她的正义、她对父亲的敬重，他都看在眼里。当年沈渊牺牲，她比谁都痛苦，比谁都想找出真相。她成为犯罪心理顾问，就是为了帮更多的人，为了不让父亲的悲剧重演。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成为杀人凶手？

更何况，她对父亲的感情，是敬畏，是思念，是深入骨髓的骄傲。凶手复刻父亲记录的现场细节，不管是出于纪念还是报复，都是对父亲的一种“利用”，沈清音绝对不会这么做。

陆知远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遥远的童年。他之所以这么维护沈清音，这么理解她对父亲的感情，是因为他自己，也有一段深埋心底、不愿提及的往事。

那是他十岁那年。

他的父亲陆振国，也是一名警察，而且是警局里的破案能手。高大、正直、勇敢，是陆知远心中最崇拜的英雄。小时候，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在父亲下班回家后，缠着父亲给她讲办案的故事。父亲会把他抱在膝盖上，用粗糙的手掌揉着他的头发，讲那些惊险的抓捕、智慧的推理，讲警察的责任和正义。

那时候，他们的家庭很幸福。母亲温柔贤惠，父亲顾家敬业，家里总是充满欢声笑语。陆知远最大的梦想，就是长大后像父亲一样，成为一名优秀的警察，守护一方平安。

直到他十二岁那年，一件事彻底打碎了他的幸福和梦想。

父亲接手了一起入室抢劫杀人案。受害者是一对老夫妇，家里的积蓄被洗劫一空，老爷爷当场死亡，老奶奶重伤昏迷。案情重大，父亲压力很大，没日没夜地追查。

经过半个月的努力，父亲终于锁定了嫌疑人，是一名有多次盗窃前科的惯犯。所有人都以为，案子很快就能告破，正义很快就能得到伸张。

可就在抓捕前一天，父亲发现了一个关键证据——一枚嫌疑人遗留在现场的指纹。按照程序，需要先申请搜查令，才能去嫌疑人的住所搜查，提取指纹进行比对，确认身份后再实施抓捕。

但父亲太急于破案了，太想给受害者一个交代了。他担心夜长梦多，嫌疑人会逃跑，于是没有等待搜查令批下来，就带着两名同事，私自闯入了嫌疑人的住所。

结果，嫌疑人并不在家。而他们的私自闯入，被邻居看到并举报了。更糟糕的是，因为没有搜查令，他们在住所里找到的一些疑似赃物，因为取证程序违法，不能作为呈堂证供。

更让人心碎的是，就在父亲因为“程序违法”被停职调查期间，嫌疑人不仅逃跑了，还对案件的关键证人——那对老夫妇的孙子，进行了报复。年仅八岁的小男孩，被嫌疑人残忍地打成了重伤，留下了终身残疾。

这件事在当时引起了轩然大波。父亲不仅被撤销了职务，还面临着法律的追究。受害者家属的指责、同事的议论、媒体的曝光，像一座大山，压得父亲喘不过气来。

从那以后，父亲变了。那个曾经开朗乐观、充满正义感的男人，变得沉默寡言、酗酒成性。他不再抱陆知远，不再讲办案的故事，每天只是坐在沙发上，喝着闷酒，眼神空洞，像一具行尸走肉。

母亲劝过他，哭过，闹过，可都无济于事。最终，在陆知远十四岁那年，母亲带着疲惫和失望，和父亲离婚了，带着他离开了那个曾经充满幸福的家。

离婚后，父亲的情况更糟了。没过多久，就因为酗酒引发了严重的肝病，住进了医院。陆知远去看过他几次，每次看到的都是躺在病床上、形容枯槁的父亲，眼神里没有任何光彩。

在陆知远十六岁那年，父亲去世了。临死前，他拉着陆知远的手，泪流满面地说：“知远，爸对不起你，对不起受害者……程序正义是底线，不能破啊……千万不能像爸一样，因为一时冲动，酿成大错……”

父亲的话，像烙印一样，刻在了陆知远的心里。

他亲眼目睹了父亲因为程序失误，从一个人人尊敬的英雄，变成了一个众叛亲离、悔恨终生的罪人；亲眼目睹了一个幸福的家庭，因为一次错误，变得支离破碎；亲眼目睹了无辜的人，因为程序的缺失，遭受了无法挽回的伤害。

从那以后，“程序正义”这四个字，就成了陆知远心中不可逾越的底线。他发誓，长大后一定要成为一名警察，一名严格遵守程序、绝不逾越底线的警察，绝不能重蹈父亲的覆辙。

后来，他考上了警校，凭借着优异的成绩和坚定的信念，一步步走到了刑警支队队长的位置。办案时，他总是最谨慎的那个，任何证据的提取、任何审讯的环节、任何抓捕的行动，都严格按照程序来，哪怕因此会错过一些“捷径”，哪怕会面临更大的压力，他也绝不妥协。

五年前，沈渊牺牲后，上级调查是否存在程序漏洞，他坚持“一切以证据为准”，说出了那些让沈清音伤心的话。他不是不理解沈清音的痛苦，不是不敬重沈渊的牺牲，而是因为他太害怕了，害怕程序出现任何一点偏差，害怕再次出现父亲当年的悲剧。

他以为，沈清音会理解他的坚持，可没想到，那些话却深深伤害了她，让他们之间的关系彻底破裂。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活在对父亲的愧疚和对沈清音的遗憾里。他拼命工作，破了一个又一个案子，想用这种方式，弥补父亲当年的过错，也想证明自己的坚持是对的。

现在，有人怀疑沈清音，怀疑他护着她，这让他怎么能不生气？怎么能不激动？

他比谁都清楚，沈清音对父亲的感情，就像他当年对父亲的感情一样，是纯粹的、真挚的、不容玷污的。那些流言蜚语，不仅是在冤枉沈清音，也是在践踏她对父亲的思念和敬重。

“陆队？”林修看着陆知远久久没有说话，脸色阴晴不定，忍不住轻声喊了他一声。

陆知远回过神，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他转过身，对林修说：“你去告诉所有人，谁再敢私下议论沈顾问，不管是谁，一律停职反省！沈清音是我请来的顾问，她的人品和专业能力，我用我的人格担保！”

“我知道了，陆队。”林修点点头，心里松了口气。他就知道，陆知远一定会护着沈清音。

林修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陆知远一个人。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他和沈清音在警校毕业时的合影。那时候，他们都很年轻，脸上带着青涩的笑容，眼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沈清音的脸，心里满是愧疚和遗憾。当年的误会，他一直想解释，可每次都找不到合适的机会。现在，他们终于再次相遇，却又陷入了这样一桩诡异的案件中，还被流言蜚语包围。

他暗暗下定决心，这一次，无论如何，他都要保护好沈清音，找出真凶，还她一个清白。同时，他也要解开当年的误会，弥补这么多年的遗憾。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进来。”陆知远收起照片，恢复了平时的严肃。

门被推开，沈清音走了进来。她手里拿着一份资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陆队，这是我整理的凶手心理侧写补充报告，你看看。”沈清音把资料放在办公桌上。

陆知远点点头，拿起资料，却没有立刻翻看。他看着沈清音，想说些什么，比如“外面的流言你别在意”，比如“我相信你”，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沈清音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办公桌前，轻声说：“我知道外面有人在议论我。”

陆知远的心里一紧，抬头看向她：“你……”

“没关系。”沈清音打断他，语气平静，“办案过程中，出现各种猜测和议论是正常的。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只要我们能尽快找到真凶，一切就都清楚了。”

她顿了顿，看着陆知远的眼睛，补充道：“我也知道，你一直在维护我。谢谢你。”

这是他们重逢后，沈清音第一次主动和他聊私事，第一次对他说“谢谢”。

陆知远的心里一阵触动，眼眶有些发热。他看着沈清音清澈而坚定的眼睛，那些想说的话，那些愧疚和遗憾，在这一刻，都化作了一句简单却坚定的承诺。

他站起身，走到沈清音面前，郑重地说：“放心，我会保护好你，也会找出真相。”

沈清音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释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瞬间，陆知远的心里，突然充满了力量。他知道，不管未来的路有多艰难，不管这起案件有多复杂，只要他们能并肩作战，就一定能克服一切困难，找到最终的真相。

而那些深埋心底的童年阴影和过往遗憾，或许也能在追寻真相的过程中，慢慢得到治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