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聚会
南方的冬天潮湿阴冷,不像北方那样干冽。就在这样一个呵气成雾的寒假,王安的电话又来了,语气兴奋地通知他高中班级要组织一次聚会。
“彬子,这次你必须来!好多人都回来,好久没见了!”
洛彬握着电话,下意识地想拒绝。他想象着那种场合,大家互相寒暄,谈论着各自的大学、专业、未来的规划,而他,一个在普通大学混日子、靠酒精麻痹自己的“失败者”,该如何去应对那些或真诚或好奇的目光?他只想缩在自己的壳里,继续用酒精编织那脆弱的保护网。
“我……可能没空。”他找着借口。
“别啊!”王安不依不饶,“你知道吗?钟思艺也会来!听说她男朋友还挺优秀的……”
“钟思艺”这三个字,像一道强光,瞬间穿透了他用酒精和麻木构筑的黑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猝不及防的疼痛让他几乎窒息。她会来?带着她那耀眼的光芒和属于别人的幸福?他应该去的,去看看她如今真实的样子,去亲手斩断自己最后那点不切实际的念想,还是应该继续逃避,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进沙子里?
沉默了几秒,就在王安以为他要再次拒绝时,洛彬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回答道:“……好,我去。”
聚会定在一家装修颇有格调的餐厅包间。洛彬刻意去得晚了些,他穿着普通的羽绒服,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宿醉未醒的疲惫和一丝刻意掩饰的紧张。推开包间门的那一刻,喧嚣的热浪和暖烘烘的空气扑面而来。里面已经坐满了人,熟悉又带着些许陌生的面孔,穿着打扮都比高中时成熟了不少,女生们化了淡妆,男生们似乎也褪去了不少青涩。
而他的目光,几乎是在进门的一瞬间,就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身影。
钟思艺。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简洁的白色连衣裙,外套搭在椅背上。头发半披着,发梢微卷,比高中时长了不少,柔顺地垂在肩头。窗外的天光和她身边温暖的灯光共同映照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她正侧头和旁边的赵蕾说着什么,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那姿态优雅而沉静,比朋友圈照片里看起来更加生动,也更加……遥不可及。
洛彬感觉自己的呼吸一滞,下意识地想要移开目光,却又像被磁石吸住一般,无法动弹。直到王安大声叫着他的名字,走过来把他拉了进去,他才恍然回神,有些僵硬地和大家打着招呼,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些。
他被安排坐在了离钟思艺不算太远也不算太近的位置。整个聚会的气氛热烈而怀旧。大家互相敬酒(洛彬只要了饮料,他今晚不想喝酒),聊着高中时的糗事,吐槽着大学的奇葩教授,分享着各自城市的见闻。洛彬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听着,偶尔附和地笑笑,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白色的身影。他看到她和同学们谈笑风生,举止得体,笑容温婉,那份从容和自信,是经历了优秀大学环境和丰富生活淬炼后才会有的气质。他感觉自己和她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几张椅子的距离,更是一道巨大的、由时间和境遇构筑的鸿沟。
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向了谈恋爱。在这个年纪,这几乎是同学聚会永恒的主题之一。
“可以啊赵蕾,听说你和体育生帅哥还甜甜蜜蜜呢?”有人起哄。
赵蕾难得地露出点羞涩,笑着捶了那人一下。
“老王,你呢?电竞社没发展个网恋?”
王安嘿嘿一笑:“哥们儿志不在此,女人只会影响我拔剑的速度!”
众人大笑。
接着,好几个同学都被点名,有的落落大方地承认,有的含糊其辞,包间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然后,不知是谁,把目光投向了一直沉默的洛彬。
“哎,洛彬,你呢?你这条件,在大学里肯定挺受欢迎吧?怎么没听说你谈?”
一瞬间,似乎有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了钟思艺的方向,又迅速移开。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洛彬握着饮料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抬起头,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的笑容,摇了摇头,语气轻松地说:“没,一个人挺好的,自由。”
他话音刚落,另一个喝得有点上头的男生,大概是高中时就爱开玩笑的那类,带着促狭的笑容,半真半假地大声说道:“咱们彬哥不会是……还在等咱们的钟小姐吧?”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让原本有些微妙的空气瞬间几乎凝固了。不少人的表情都顿住了,目光在洛彬和钟思艺之间逡巡。赵蕾担忧地看了钟思艺一眼,王安则在桌下狠狠踹了那个多嘴的家伙一脚。
洛彬感觉浑身的血液“嗡”地一下冲上了头顶,脸颊发烫,一种被当众剥开伤口的羞耻和慌乱攫住了他。他几乎是立刻,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异常清晰的、近乎斩钉截铁的力度,打断了那人的话,同时也像是对自己内心最后那点妄想的彻底否定:
“别瞎说了!”他的声音甚至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别人已经有男朋友了,感情很好,别开这种玩笑。”
他说这话时,目光没有看向钟思艺,而是盯着那个开玩笑的男生,仿佛是在对着所有人宣布一个既定事实,一个与他无关的事实。包间里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赶紧打着哈哈把话题岔开,气氛重新变得热闹起来,但那片刻的尴尬和异样,却像一缕青烟,久久萦绕在洛彬的心头,挥之不去。
他用余光瞥见钟思艺,她依旧安静地坐着,脸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只是端起面前的杯子,轻轻抿了一口,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遮住了眼中的神色。
聚会在一片看似热闹的气氛中接近尾声。大家互相道别,约定着下次再聚(虽然都知道下次不知是何时),三三两两地离开。洛彬心绪烦乱,只想尽快逃离这个地方。他和王安打了个招呼,便独自一人走向餐厅门口,想呼吸一下外面冰冷的空气,驱散心头的窒闷。
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叫住了他。
“洛彬。”
他身体一僵,缓缓转过身。钟思艺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外套,灯光在她白色的连衣裙上流淌。她看着他,眼神平静,却似乎比今晚任何时候都要专注。
“能……聊几句吗?”她轻声问。
洛彬的心脏再次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他几乎能听到血液在耳膜里鼓噪的声音。他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紧:“好。”
两人走到餐厅门外不远处的避风处。冬夜的寒风立刻包裹了他们,洛彬下意识地拉紧了羽绒服的拉链,而钟思艺只是将外套抱在胸前,似乎并不觉得冷。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远处街道传来的模糊车声。
最终还是洛彬先开了口,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甚至带着真诚的祝福,尽管每一个字都像在割裂他自己的心:
“刚才……恭喜你啊。看到你朋友圈了,你男朋友……看起来很优秀。”他顿了顿,补充道,“真的,很替你高兴。”
他说完了,感觉自己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一种混合着释然和更深痛苦的情绪在他胸腔里弥漫。
钟思艺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头,望着远处路灯下昏黄的光晕,夜色中她的侧脸显得有些朦胧。寒风吹起她额前的几缕发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地、几乎像是叹息般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洛彬看不懂的、复杂的情绪。
她转过头,目光清澈地看向他,声音很轻,却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在洛彬死寂的心湖里,激起了滔天巨浪:
“谢谢。”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其实……我有时候会觉得,挺遗憾的。”
“我其实……很希望,在很久以前,就能遇到一个,像他现在这样爱我的人。”
……
……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洛彬站在原地,像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浑身僵硬,血液仿佛瞬间冻结。耳边只剩下她刚才那句话,在不断地回响、放大——
“很希望,在很久以前,就能遇到一个,像他现在这样爱我的人。”
“很久以前……”
“爱我的人……”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砸碎了他这些年所有自以为是的认知,所有怯懦的逃避,所有用酒精麻痹的痛苦!
她希望很久以前就有人爱她?那个人……应该是谁?会不会……有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可能……是他洛彬?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钟思艺,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慌乱,以及一种迟来的、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悔恨!他的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想问,想确认,想抓住这最后一线可能……
但钟思艺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她说完那句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遗憾,有释然,或许还有一丝……告别?
“外面冷,我先回去了。”她轻声说,然后拢了拢外套,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向了不远处正在等她的赵蕾和其他几个女生,没有再回头。
洛彬像一尊石雕,僵硬地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和人群中。凛冽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颊,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因为内心那片被酒精和麻木冰封了太久的荒原,此刻正被一场名为“真相”和“悔恨”的烈焰疯狂灼烧!
她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是在暗示他吗?
如果他当初勇敢一点,如果他不是那么懦弱地选择逃避和沉默,如果他能在毕业前,甚至更早,就清晰地表达自己的心意,那么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那个“很久以前”她希望遇到的爱她的人,会不会……就是他?
无数个“如果”像毒蛇一样钻入他的脑海,疯狂啃噬着他最后的理智。他想起自己那些可笑的“身正不怕影子斜”,想起自己因为她回避而生的那点可怜的“赌气”,想起自己在毕业照时的懦弱缺席,想起大学里那些用酒精麻痹的日夜,想起看到那条朋友圈时那绝望的点赞……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配不上她,是自己不够优秀,是那场误会导致了她的远离。他从未想过,或者说不敢去想,问题的根源,或许在于他自己的怯懦和不作为!在于他从未敢真正地、明确地去争取过!
他一直以为,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里,只有他一个人在痛苦地暗恋。可现在,她的话,像一道强光,照进了他封闭的内心,让他惊恐地发现,或许……或许她也曾有过期待?而他却因为自己的愚蠢和懦弱,亲手扼杀了所有的可能性,并将她推向了别人的怀抱?
“啊——!!!”
一声压抑到了极致、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终于冲破了洛彬的喉咙。他猛地蹲下身,双手死死地抓住自己的头发,指甲几乎要嵌进头皮。巨大的悔恨和迟来的醒悟,像海啸般将他彻底吞噬。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不是输给了那个素未谋面的男友,不是输给了所谓的差距,而是输给了他自己!输给了他那该死的、贯穿了整个青春的怯懦!
餐厅里隐约传来的欢声笑语,像是对他此刻痛苦最残忍的嘲讽。这顿聚餐,他吃下的不是饭菜,是穿肠毒药。这短暂的交谈,不是重逢的寒暄,是对他过往一切的最终审判。
他失去了她,永远地失去了。不是因为外界的阻力,不是因为命运的捉弄,而是因为他自己。这个认知,比任何酒精都更烈,更毒,足以在他往后余生,都烙下无法磨灭的、名为“悔不当初”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