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好：第18章 恋爱

大学四年的时光，对于洛彬而言，像一杯被不断兑水的烈酒，起初还有些许刺喉的灼热感，到最后只剩下寡淡无味的液体。没有惊心动魄的篇章，只有日复一日、近乎机械的重复。

教室、食堂、宿舍，这三点一线的轨迹，早已被他走得烂熟。课程从最初的新鲜感变成了按部就班的负担，学分一点点修满，成绩维持在不好不坏、足以毕业的水平。他像大多数普通学生一样，习惯了在偌大的校园里当一个不起眼的背景板。没有加入竞争激烈的学生会，没有在社团里混得风生水起，也没有发展出什么刻骨铭心的恋情。偶尔和王安、赵蕾在网上聊几句，听他们吐槽各自大学的奇葩事，或者得知一些高中同学的近况，成了他与过去为数不多的联结。关于钟思艺的消息，他刻意屏蔽，却又忍不住通过仅存的那点渠道（比如从不互动但也没删除的朋友圈）偷偷窥探，他知道她一如既往的优秀，在武大的校园里如鱼得水，那份耀眼，让他连点赞的勇气都没有。

生活像一潭死水，偶尔被投下几颗小石子——比如期末考试的紧张，比如和室友偶尔的小摩擦，比如找到一份不算太好但也能糊口的实习——激起几圈微不足道的涟漪，然后迅速恢复平静。他学会了喝酒，起初只是在宿舍和室友凑钱买些便宜的啤酒，在周末的晚上就着花生米漫无目的地喝。后来，他开始一个人去学校后门那家灯光永远昏暗的小酒馆，点一杯最便宜的威士忌兑绿茶，或者直接要一瓶二锅头，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慢慢地啜饮。酒精划过喉咙的灼烧感，以及随之而来的、头脑微微发晕的麻木，能让他暂时忘却那种无所适从的空虚。他也尝试过玩游戏，但很快就厌倦了；看过很多电影和小说，但往往看过就忘。他感觉自己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按时起床、上课、吃饭、睡觉，完成学业要求，等待毕业那天的到来。对未来，他没有什么清晰的规划，或许回老家找个普通的工作，或许在这座南方城市继续漂泊，都行，似乎没什么差别。激情和期待，早已在日复一日的平淡和酒精的麻痹中被消磨殆尽。

直到那一天的到来。

那是一个沉闷的下午，天空被厚厚的、铅灰色的云层严密地覆盖着，没有一丝风，空气湿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窗外的世界一片灰蒙蒙的，建筑物和远处的树木都失去了往日的色彩，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气压低得让人胸口发闷，预示着一场蓄势待发的暴雨。洛彬刚结束了一节枯燥的专业课，因为昨晚独自喝得有点多，脑袋还有些隐隐作痛。他回到宿舍。室友都不在，房间里一片死寂。他懒得开灯，把自己摔进椅子里，习惯性地掏出了手机，拇指机械地滑动着屏幕，漫无目的地刷着朋友圈。各种代购、晒美食、秀恩爱、抱怨生活的动态像流水一样从他眼前掠过，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然后，他的手指僵住了。

一条动态，像一道无声的闪电，劈开了他眼前的混沌，甚至驱散了他脑中的宿醉。

发布者是那个他设置了“不看她朋友圈”却又无数次偷偷点进去的头像——钟思艺。

动态的配文很简单，只有五个字，加上一个俏皮的颜文字：“恋爱小日记”

下面附着一张照片。照片是在一家看起来很有格调的咖啡馆拍的，暖黄色的灯光营造出温馨的氛围。钟思艺微微侧着头，脸上洋溢着洛彬从未见过的、灿烂而幸福的笑容，那笑容是从眼底溢出来的，带着毫无保留的甜蜜。她的身边，坐着一个男生，只能看到侧脸，轮廓清晰，鼻梁很高，戴着细框眼镜，看起来干净又斯文。男生的手自然地搭在钟思艺身后的椅背上，是一个充满占有欲和保护意味的姿态。两人面前放着两杯咖啡，画面和谐得刺眼。

“恋爱小日记”

这五个字，像五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洛彬的瞳孔，瞬间灼穿了他的视网膜，直抵大脑深处最不愿触碰的区域。他整个人像被瞬间抽空了力气，又像是被无形的巨锤迎面击中，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围宿舍楼传来的隐约吵闹声、窗外沉闷的雷声前兆，全都消失了。世界变成了一片真空，只剩下手机屏幕上那张笑得幸福的脸和那五个诛心的字。

他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心脏先是骤停，随即开始疯狂地、不受控制地擂鼓，撞击着胸腔，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生理性疼痛。血液仿佛瞬间涌向头顶，又猛地退去，让他感到一阵眩晕和手脚冰凉。胃里昨晚残留的酒精似乎开始翻江倒海。

他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将屏幕看穿。钟思艺的笑容，那么美，那么真实，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凌迟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那个男生的侧脸，在他眼中被无限放大，每一个细节都像是在嘲讽他的失败和懦弱。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窗外，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窗户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像是为这场他内心世界的崩塌奏响的哀乐。

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带着剧烈的颤抖，移动到了那个红色的“心形”图标上。

他点了一个赞。

这个动作几乎是下意识的，像是一种经过长期社交训练形成的机械反应，又像是一种绝望的、试图证明自己“无所谓”的徒劳挣扎。仿佛点了这个赞，就能表示他看到了，他知道了，他祝福了，他……毫不在意。

点赞成功的提示出现的那一刻，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扔开了手机，仿佛那是什么可怕的怪物。手机落在柔软的床铺上，屏幕依旧亮着，那张刺眼的照片和那行字，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脑海里。

他瘫在椅子上，仰着头，望着天花板上因为潮湿而出现的细微裂纹。窗外的暴雨声震耳欲聋，却盖不住他内心那片死寂的荒芜。他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连动一动手指都觉得困难。一种巨大的、前所未有的空洞感，像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彻底淹没。

那晚，他没有再去小酒馆。他把自己关在宿舍里，翻出了藏在衣柜最深处的、那瓶没喝完的、劣质的白酒。他甚至没有用杯子，直接对着瓶口，狠狠地灌了几大口。辛辣的液体粗暴地灼烧着他的食道和胃，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快感。他需要这种更强烈、更迅速的麻痹，来对抗那锥心刺骨的疼痛。酒精的作用下，那张幸福的笑脸和那个男生的侧影非但没有模糊，反而变得更加清晰，反复地在他眼前晃动，伴随着过往记忆的碎片，将他拖入更深的痛苦深渊。他在宿舍冰冷的地板上坐了一夜，听着窗外的雨声，直到酒劲彻底上来，意识陷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之后的日子，洛彬整个人彻底陷入了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

他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一个麻木的躯壳在机械地运转。上课时，他眼神空洞地盯着黑板，教授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吃饭味同嚼蜡，常常随便扒拉几口就放下筷子。回到宿舍，要么对着电脑屏幕发呆，要么就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一躺就是几个小时。

他喝酒喝得更凶了。不再去小酒馆，而是直接在宿舍囤积廉价的啤酒和白酒。常常在夜深人静时，一个人坐在阳台或者干脆就在黑暗的房间里，默默地喝。酒精似乎成了他唯一的精神寄托，只有在那短暂的麻木里，他才能暂时逃离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的心痛和失落。他的黑眼圈越来越重，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浮肿和灰白，身上总带着一股淡淡的酒气。

他还是会下意识地去看手机，但每次点开朋友圈，看到那条动态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下面已经有了不少共同好友的点赞和祝福评论时，他就会像被蝎子蜇了一样迅速关掉，然后仰头灌下一大口酒。那个他亲手点下的赞，像一个小小的、却无比醒目的耻辱标记，时时刻刻提醒着他那场无疾而终、甚至从未真正开始过的暗恋，以及他此刻沉溺于酒精的可笑与狼狈。

天空依旧阴沉，雨断断续续地下着。南方的雨季漫长而潮湿，仿佛永远没有尽头。洛彬行走在校园里，感觉自己和这灰蒙蒙的天气融为一体，压抑，沉闷，看不到一丝阳光。大学这本乏味的书，似乎在这一刻，被酒精和绝望浸泡，染上了最浓重、最无力的一笔灰色。他像一具被酒精浸泡的行尸走肉，在青春的尾巴上，提前感受到了某种心死的寂静。

酒精带来的感觉，洛彬其实并不喜欢。那种头重脚轻的眩晕感，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以及第二天醒来时头痛欲裂的空虚，都让他感到生理和心理上的双重不适。它并不能真正解决问题，反而像是在溃烂的伤口上覆盖一层肮脏的纱布，暂时隔绝了疼痛，却让内里的腐烂加剧。

但他又无可救药地依赖上了这种感觉。因为只有在喝多的时候，当酒精像潮水般淹没他的大脑皮层，当理智的堤坝被彻底冲垮，他的思维才能被迫按下暂停键，陷入一种混沌的、空白的停滞。那一刻，他才能暂时忘记那张名为“恋爱小日记”的朋友圈截图，忘记钟思艺依偎在另一个男生身边那幸福刺眼的笑容，忘记自己这平庸乏味、看不到未来的大学生活，忘记内心深处那无处安放的、名为“喜欢”却早已失去投递地址的情感。遗忘，哪怕只是短暂的、以自我摧残为代价的遗忘，也成了他在这泥沼般生活中，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于是，他一边厌恶着酒精，一边又不断地向它寻求着虚假的庇护，陷入一个清醒时自责、麻木时沉溺的恶性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