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他有种预感,王寿山两口子定是被人皮子所害。
因为吊他们头颅的“发绳”,和簸箕山山洞里那个叫赤霞子的人皮子所用鞭带简直一模一样,都是用被他们杀死之人的头发编织而成,这些孽畜,残忍程度,令人发指!
对了,只看见王寿山夫妻俩的头颅,王锁呢?
“王锁,王锁?”欧振伍焦急地喊道。
十几平米的茅屋内没有任何声音,欧振伍扫视一圈茅屋,也并未发现除了王寿山两口子尸首外的第三人。
欧振伍拉开门闩走出院坝,扶起欧全德,“爹,王大爷和王大娘,都,都死了!”
“什么!”欧全德猛地睁开双眼,口中吐出一口腥臭的黑血。
王寿山的死对欧全德来说好似一记重击,将他本来就奄奄一息的生命,更进一步的推向死亡的边缘,欧全德呆呆地望着天空,“去炕底下,炕底下看看。”
欧振伍不敢犹豫,急忙再次进入茅屋。
双手快速在草木灰里来回拨弄搜索。
摆动中,左手食指指尖无意间碰到一块凸起的石头,旋即用手仔细摸了摸,又敲了敲,下面像是空的,欧振伍随即用力将其提拉出来,用手往下一摸,竟是一个铁盒。
欧振伍吹掉铁盒上的灰土,看见铁盒盖上赫然用红漆写着三个醒目的大字:还魂丹。
“快”,欧振伍来不及多想,拿着铁盒冲出茅屋。
此时,欧全德仍旧坐躺在院坝外,微微睁开双眼,远远地望着簸箕山,胸口的衣服上沾满方才吐出的黑血,已呈将去之态。
“爹,块,找到了这个!”欧振伍边说边把盒内的褐色药球拿出来,放进欧全德的嘴中。
欧全德用力咽下,虚弱的说道:“听天由命吧,振伍,将你王大爷夫妻俩的尸首好生安葬,咱们回家。”
“是,爹!”
欧全德家里,喜庆的气氛早已不再,几人围坐在床前,静静地看着薛金玉。
欧文清小声啜泣着,没想到自己兄弟结婚的日子,自己男人却差点没了命。
薛德昌蹲在门口抽着闷烟,在亲家面前,他也不好表现的太心疼儿子,以免被亲家误会在怪罪自己,可是又有哪个当爹的不心疼儿子呢,就是嘴上不说,心里也免不了滴血。
“娘!”
众人听到大门外的叫喊声,知是欧振伍的声音,急忙向外迎来,一股不详的预感涌上众人心头,本该带着新娘子一起回来的欧振伍此时却出现在家门口,那绝对是又出事了。
吴菊香听见大儿子的声音,顿感不妙,心一下慌的厉害,转身刚走两步,一个趔趄,差点一头栽在地上,幸好振义在旁边一把扶住,“娘!慢些。”
“娘,快救救爹!”欧振伍带着哭腔喊道。
吴菊香十七岁嫁给长自己三岁的欧全德,从小跟着公婆和丈夫,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虽刚才差点摔倒,可真见着自己老伴奄奄一息时,反而镇静得出奇,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吴菊香没有多问,“进西屋,把你爹放在床上。”
吴菊香没和众人一起进屋,而是先到东屋薛金玉躺着的床前搬起一个木箱,吃力地走进西屋也就是她和欧全德的卧室。
“文清,你去看着金玉,这不用你管,带好门。”
欧文清听母亲这么说,便转身关门向东屋去了。
这木箱子是婆婆木婉琴留给她的,里面都是欧家男人的器物,有夺命的,更有救命的,婆婆去世前曾告诉吴菊香,欧家男人都是注定的“贱命”,一辈子和人皮子打交道,出事是早晚的,自己要随时做好心理准备,必要时好帮他们一把,尽到做妻子的义务。
“方才,我已用金针给金玉放过毒了,现在给你爹试试。”
吴菊香伸手捏出三根金针,对着欧全德的大椎穴、百会穴和命门依次灸下。
第三针刚落,欧全德便猛地吐出一口黑血。
吴菊香见状,取出第四根金针,从欧全德肚脐下二指处灸下。
取出第五根金针在其腋窝极泉穴灸下。
“振义,拿黑膏药来。”
“娘,给!”欧振义小心翼翼的在木箱里找到黑膏药递给老娘。
“抹上看看吧,”吴菊香轻轻将一团乌漆嘛黑的膏药涂抹在欧全德脖颈处的伤口上,自言自语道,“别忘了每隔一个时辰给你爹换一次膏药。”
“记住了,娘。”兄弟俩齐声说道。
“亲家,今日,我们家给你们添麻烦了,还害的金玉受了重伤,实在对不住。”吴菊香轻轻点了点头,向薛德昌两口子说道。
“菊香,你说这干啥,咱两家人多少年的交情了,以前我们家有事你们家二话不说便出手相救,如今你们家有难,我们老两口也帮不了什么,金玉帮忙那是应该的,没得说,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等全德和金玉好起来,咱们再从长计议。”薛德昌砸吧两口烟锅子,说道。
“振伍啊,你去请王寿山王大爷过来一趟,以前你爹遇到事都是找他商量,这次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应该有主意。”薛德昌继续说道。
欧振伍叹了口气,“大爷,王大爷和王大娘,被人害了,已经没了!”
“什么!王寿山和王文秀没了!”薛德昌嘴唇不由的抽动起来,不知是害怕还是想起了什么事。
“我和爹下山时,先去了王大爷家……”欧振伍没再往下说,在场的人也没再问。
欧振义终于忍不住了,“哥,嫂子呢!找到了吗?”
“唉!没有,我打算去店坞子一趟,和华叔商量下对策,振义,你在家照应,切不可出去。”
“快去吧,哥,家里有我你放心吧,咱爹和姐夫都会没事的。”欧振义拍了拍哥哥的肩膀。
一瞬间,欧振伍觉得自己那不懂事的弟弟真的长大了,难过之余,总算有些欣慰。
欧振伍走出家门,此时太阳已高高挂起,散发出夺目的亮光,十分耀眼,也十分温暖。
欧振伍一天内,确切地说是一上午内第二次踏上了前往店坞子村的道路,心里不由得伤心难过起来,今日本是家人精挑细选的良辰吉日,是自己大婚、大喜的日子,但却无端遭此横祸,妻子被掳,父亲生死难料,姐夫也是身受重伤,这一切的一切,难道只是人皮子的报复?其中真的没有人在作祟?
想来,欧家来到此地也已四十年有余,一直尽心尽力为乡亲做事,惩恶扬善,救死扶伤的事数都数不过来,但村里人却始终不愿亲近自家人,甚至言语和举动间无不流露着对欧家人的嫌弃,更有甚者在背地里暗害欧家人,想起此中往事,欧振伍越发郁闷难过,人皮子固然坏,但有些人却比人皮子还要坏上十倍、百倍。
晌午时分,欧振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华苍岭家。此时的华家,宴席早已结束,场子上只有几个后厨的人在打扫残羹剩饭,似乎,上午发生的一切都和这里无关,在这簸箕山脚下的小山村里,似乎有些出奇的安静和祥和。
见欧振伍进来,华苍岭一家赶忙围了上来。
“华莹呢,他怎么没回来?说话呀!”华海喋喋不休的吼叫道。
华苍岭脸色发青,嘴角微微颤抖,似乎已经知道了结果,“华海!你给我住嘴!”
霎那间,偌大的院坝内无人在说话,安静的有些可怕。
“爹,都怪我没用,我没找着莹儿,我爹和我姐夫受了重伤,现在都回家了。”欧振伍缓缓开口道。
“你爹也上山了?”
“上了,我们追到一个山洞里,被那……被那贼人跑了。”
“也就是说,莹现在可能还活着,是吗?”华苍岭试探着问道。
欧振伍低着头呆呆的站在原地,并未作声。
华苍岭见状没有再继续追问,“先吃饭,饿了半天了,吃饭!他娘,给振伍多拿些吃食来,快去。”
方才的黑药膏似乎起了作用,欧全德舒展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这说明他有意识了,是好事。
迷迷糊糊中,欧全德做了一个梦。
梦里,欧全德仿佛回到了自己十几岁的时候,也就是小全德的时候。
小全德在蛇窝子蹦蹦跳跳地走着,边走边数着地上溶洞的数量,仿佛这是他常玩的一种游戏。
这时,前方传来一阵嘈杂声,好像有人在大声说笑嬉戏。
小全德蹦蹦跳跳继续向前,离声音发出的地方越来越近。
透过树林间的缝隙,小全德看到有几人在一方水潭内洗澡游玩,有说有笑。
潭内热气蒸腾,无法仔细看清人脸,听声音,仿佛有男有女,真是不害臊。
小全德揉了揉眼睛,好奇的看着,突然,一阵大风吹来,将那潭上热气吹散,这下,小全德全看清了。
那潭子里,根本不是人,
而是,几具骷髅!
白森森的骨头在水里绕动撩拨,交头接耳,浪笑连连,令人毛骨悚然!
小全德的眼睛不自觉的睁大了起来,点点银光在眼窝内闪动,仿佛是少年版的异目明瞳。
再看水潭边,隔几米远零星支着些松木架子,上面竟赫然挂着一张张带着毛发的人皮。
小全德从未见过如此瘆人的场景,心里十分害怕,转身想要离开此地。
岂料才走两步,就听见有人唤他:“小全德,这边,来啊。”
声音是在左边传来的,好奇的小全德小心翼翼的向左走去,正欲问谁人唤他时,却见前方树上似乎挂着东西。
手里面也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弓和一支箭。
“快,射啊!”刚才唤他那声音又出现了。“射啊,将他射下来!姐姐说话你不听了吗?”
在一声声催促中,小全德不自觉的拉弓搭箭,瞄准前方树上的东西,准备射击。
等等,那东西动了,动起来很慢。
像是一个吊在树上的人,一个身受重伤的人。
那人抬头看着小全德,发出了绝望的声音,“全德,全德你怎么在这?”
小全德浑身抽动着,像是触了电一般,惊恐地盯着那人。
爹?
欧全德眉头紧锁,呼吸急促,浑身剧烈的颤抖着,仿佛处于极度的悲伤和恐惧之中,眼角不停地有泪水流出“爹?爹你怎么了?爹……”
“全德哥,我在这,没事了。”吴菊香拉着欧全德的手心疼的说道。
一阵呓语后,欧全德逐渐安静下来,呼吸也变得均匀许多。
慢慢,欧全德睁开了双眼,眼角满是泪水,“菊香,我做梦了,梦见咱爹被人皮子抓走了。”
“全德哥,定是你伤得太重,出现幻觉了,没事,我在呢。”
“不行,我得去趟寿山大哥家!他们无端遭此横祸,我不能放任不管。”
“振义已经去了,振伍临走时交代振义,他着急带你回家,没在屋里细看,让振义再去看看还有什么线索,你就放心吧。”吴菊香赶紧说道。
欧全德如释重负的放下刚抬起来的头,微微闭上双眼,咽了口唾沫,“菊香啊。”
“怎么了全德哥,继续说。”
“没事,你跟着我没过上好日子不说,倒落得个担惊受怕,操不完的心,我欧全德对不起你。”
“要不是你,我早就没命了,从那天起,我就下决心跟定你了。”吴菊香低头轻声说道。
欧全德不再做声,静静地看着吴菊香,伸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脑勺,眼神里满是宠溺和怜惜。
“金玉,没事了吧?”
“放心吧,早就醒了,好着呢,文清和薛大哥两口子在照应着。”
“那就好,那就好,虽说一个女婿半个儿,可归根到底还是别人的儿,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对得住薛大哥。”
“别说了,赶紧休息吧,我去热菜,今天准备的菜一样都没动,热热咱就能吃饭。”吴菊香强忍着情绪微笑地说道,她知道,他是爷仨最后的依靠,如果她再倒下了,那这个家可真就危险了。
“嗯。”欧全德轻轻点了点头。
另一边,欧振义来到王寿山家,先前他哥欧振伍将老两口下葬后,只是草草的收拾了下屋子里,并未仔细查看。因此才会交代欧振义再来一次,看看还能发现什么线索。
欧振义刚来到院子里,便看到了哥哥说嘴中的动物尸体。
尤其是那狗,倒在血破了,皮肉紧紧地缩在一起,看起来马上就要被骨架撑破了。
“奇怪,这狗我见过几次,挺壮实的,现在怎么变成这副模样?”
欧振义走到狗尸体旁,将狗翻了个仔细查看。
发现在狗的脖颈上,有几个深浅不一的牙印,最深最大的两个牙印在狗脖颈上直接咬出了两个洞。
“可怜这狗,定是被人皮子咬死的,”欧振义心想道,起身准备离开。
“不对,爹说过,人皮子不能喝狗血!那会是什么东西咬死了这狗呢?”
欧振义若有所思的转过身,向屋子里走去。
刚一进屋,便闻到了刺鼻的腥臭味,味道从地上的血污中散发出来,直冲脑门。
欧振义用袖子捂住口鼻,在屋里仔细查看,=希望能发现什么有用的证据。
这太师桌上除了两滩血迹,几个陶碗和一盏蜡烛之外,并无他物。
桌子底下放着一个还没来得及洗刷的锅,看来老两口刚吃完饭不久便遭遇了毒手。
桌子左边是家里的火炕,火炕上放着三床被褥,王寿山夫妻和王锁就挤在这三米宽两米长长的炕上,日子看起来很是清苦。
除此之外,屋内再无别物。
转了一圈,欧振义并未发现什么新的线索,准备关门卖离开小屋。
就在木门嘎吱作响的同时,欧振义在无意中朝门缝里一瞥,却看到了令他无比震惊的东西。
一个洞!
欧振义赶忙推开门,绕到门后。
“这么大的洞!像是人挖出来的,不对,像是人打出来的!”
欧振义蹲下将头伸进洞中查看,顺手捏了一把泥土。
“这土是新鲜的,看来这洞才挖了不久。”
欧振义耸了耸肩膀,先将双手伸到洞里,随后拉直腰身向洞里爬去。
在洞中爬行约十几米后便看到了亮光。
欧振义加快速度,终于爬出了洞,定睛一看,已然到了王锁家后面的小杨树林。
“这洞道,不会是王锁挖的吧?对了哥还说让我在附近找一下王锁,这激活去哪了?”
欧振义在小杨树林里搜索起来。
树林不大,东西、南北各十几米,冬天,杨树的叶子早已落光,因此这小树林是藏不住人的,欧振义一眼便看到了躺在不远处的王锁。
“王锁,醒醒。”
欧振义见王锁身上并无伤痕,多半是受到惊吓昏死了过去,于是使劲摇动着王锁,希望能把他摇醒。
“醒了,王锁,你怎么了,怎么在这晕倒了。”
“是他们!是他们!他们来了,哇哇!”
“王锁!安静点,你爹娘都没了你知道吗?”
王锁听罢愣了一下,随即又开始发疯。
“他们来了!他们来了!快跑啊!”
突然,王锁站起身,一把推开欧振义,赤裸着身体向簸箕山上跑了去。
要不怎么说傻子力大呢,这一推,直接将欧振义推了个趔趄,差点向后摔倒。
“不好,不能让他进山!”
欧振义见状立马追了上去,可奈何这王锁实在是太快,没一会便消失在了簸箕山的树林之中。
眼见天色已晚,欧振义不敢再深追,只好下山回家,找爹和哥说明情况再做打算。
吃饭间,华苍岭见欧振伍有话要说,便将家人都打发了出去。
“振伍,有什么话,直说无妨。”
欧振伍看了华苍岭一眼,将在山中的遭遇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华苍岭。
“唉!”
华苍岭长叹一口气,缓缓说道:“看来他们早就盯上咱们两家了。”
“爹,你们与他们无冤无仇,他们怎么会……”欧振伍欲言又止,继续低头吃着饭。
“说来话长,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四十多年前,你爷设伏全歼了这簸箕山中的人皮子,正是我爹和白镜怀白老爷子帮的忙。”
华苍岭继续说道:“其实,你爷早就发现了佘剑梅的尸体被夺走的事情,但为了不引起恐慌,没有对任何人说。只对白镜怀白老爷子说起过。
我和白老爷子是把兄弟,也是他拉我入的伙。”
华苍岭不自觉的看了一眼簸箕山,“说来惭愧,我们一行三人,就属我最没用,一直拖后腿。”
“那后来呢?”
“后来,我们三人以为事成,便散伙回了家,谁成想,唉!罢了,不说了,振伍,吃了饭赶紧回家吧,替我向你爹和姐夫问好,明日一早,我在家等你,我们一起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