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不一会儿,三人便消失在簸箕山茂密阴森的丛林之中。
这一去,也不知结果怎么样。
欧全德端坐在院坝里的太师椅上,砸吧砸吧两口手里的烟锅,院坝里只有妻子吴菊香和女儿欧文清及亲家薛德昌老两口在忙着帮忙收拾着,与华家的场面相比,不免有些冷清。
欧全德若有所思的望着簸箕山方向,眼神里露出担心的神情。
欧家是南谯镇的独家,没有任何亲戚,作为四省交界的大镇,南谯镇人口流动很频繁,除了王、丁、杨、赵几个历史悠久的大家族外,大多都是些杂姓,欧家便是其中之一。
欧全德自幼跟着父母来到此地,见簸箕山气象不凡,方圆百里的山丘无出其右,想必不是个普通之地,便在此定居下来。
可没成想,这簸箕山表面上巍峨气派,却不是个什么好山,山内瘴气遍布,邪祟藏匿,连带着南谯镇也不是很太平。
欧全德的父亲欧牧海自从来到此地后,驱邪斩妖,造福一方,为欧家赢得了不少好口碑,也让欧家在当地站稳了脚跟。
欧全德接着又砸吧了两口烟锅,而后在鞋底轻轻地一磕,抖出烟灰,插在后腰,起身面向簸箕山的方向,陷入了沉思。
这种感觉,和四十多年前那几天,很相似……
四十年多前,中秋节,下午,南谯大集。
此时的欧全德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一个破履烂衫的年轻女子焦急地朝簸箕山脚下的石头屋跑来。
“欧叔!欧叔!”
屋内,欧牧海一家正蹲在地上吃中晚饭,听见喊声,欧牧海起身向外迎去,“别着急,出什么事了!”
“欧叔,我爹……我爹他被响马绑进山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年轻女子带着乞求地哭腔说道,“快想想办法,欧叔,你得救救我爹!”
“别急孩子,哪里来的响马?”
“听说是从山里来的,我也不知道,昨夜在村里抢了不少东西。”
“奇怪,从村里进山,我这是必经之路,怎么没看到他们?”
“他们何时进的山。”
“昨晚半夜,那群该死的畜生让我爹带他们进山,他们听说了山上有银元的事,让我爹带他们去找,不知道从哪里进去的,我爹临走时什么也没给我说,呜呜……”女子忍不住哭了起来。
这来的女子叫佘剑梅,南洼村佘江的独女,身材高挑,明眸皓齿,虽因常年劳作导致皮肤被晒得黝黑,但掩不住其柔美与秀气,说话做事更是落落大方,举止得体,十分招人喜爱,在十里八乡拥有众多追求者。
“剑梅,别哭,你放心,我这就进山,一定把你爹带回来!”婉琴,给我收拾东西!
“欧叔,别带那群畜生回来……”这个叫剑梅的女孩抽低头泣着说道。
“放心,他们出不来……”欧牧海冷冷地看了一眼簸箕山。
木婉琴是个小脚女人,话很少,转身进屋在床底拉出一个桃木箱,取出一把驳壳枪,三支铜镖,一葫芦提前调制好的药酒。
“小心点……早点回来……”说罢把东西放到欧牧海手中,便转身进了屋。
欧牧海将驳壳枪和铜镖收好,掂量了两下酒葫芦,然后将其挂在腰间。话说这药酒可是大有来头,以欧家祖传配方酿制的白酒为基底,光是酿酒材料就有六七种,味道甘冽,香气四溢,再辅以灵芝、朱砂、珊瑚、虎骨、熊胆、玛瑙、麝香、郁金、犀牛角等几十味名贵药材泡制而成,具有驱邪镇静,醒脑名目的效果以及其他妙用。
“放心吧,你在家多注意,有事就点火盆,我马上赶回来。”
“嗯……”木婉琴低着头,不再作声。
“全德,在家多帮你娘干活,爹先走了。”
“知道了爹,你放心吧!我会保护好娘的。”
“剑梅,你回家等,放心吧,我寻着你爹就带他回来。”
“叔,你可一定要带我爹回来,求你了,呜……呜……”
此时,佘剑梅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了欧牧海身上。
欧牧海家就在簸箕山脚下,距后来邱正平家的位置不远。
欧牧海出了家门向簸箕山西北角走去,他打算在这里进山,然后绕到簸箕山正南方,从窝头子附近上山。
前面说过,这簸箕山东西两侧如伸展的“手臂”一般,向东南、西南延伸,两条“手臂”之间呈北高南低之势,当地人称之为蛇窝子,蛇窝子中有两座小山包在中间凸起,因其颇像窝窝头,故当地人称其为窝头子。传说这蛇窝子之中,埋藏了无数金银。
这蛇窝子,甚是邪门,地面上遍布溶洞,平时被草木遮掩着,不易发现,地下的溶洞更是错综复杂,四通八达,每逢雨季时溶洞里面便会涨水,水流冲击着洞壁,发出轰隆隆的声音,似虎啸,又像龙吟。
前往蛇窝子寻宝之人十有八九都没再出来,一两个侥幸逃出来的,不是疯疯癫癫就是呆若木鸡不能言语,所以当地没人敢随便进山,更不敢贸然进入此地。
欧牧海断定,响马应该是去了蛇窝子。
“此次进山,实为无奈,
惩恶救善,无意取财,
仙神妖魔,不要拦我”
欧牧海将一口葫芦酒吐在铜镖之上,随即扔出铜镖精准扎进前方粗壮槐树的高枝上。
这是他进山的仪式,每进入邪障之地时都要行此仪式,昭告山中仙神妖魔,不要阻拦他行事,否则……大家都不好过。
欧牧海出发时是下午,绕到窝头子附近时已到晚上,距离佘剑梅的父亲佘江进山已过去了整整一天,欧牧海来不及休息,登上窝头子,向蛇窝子里望去。
这晚上的簸箕山,果真是阴气极重……
明明是晴朗的夜晚,蛇窝子上方却压着一团黑云,将蛇窝子笼罩的密不透风,纵使这八月十五的月光也照不进去半分。
欧牧海跳下窝头子,检查了下腰间的驳壳枪,缓步走进蛇窝子。
这蛇窝子三步一坑,五步一阱,一旦掉进去顺着溶洞不知道会落向哪里,九成是活不了。
欧牧海小心翼翼,摸索着前行,
欧家男子与常人不同,一生下来两个眼睛的颜色便是相反的,其中一眼内黑外白,其中一眼内白外黑,双眼在漆黑的夜里目光如炬,可观百米,必要时还可银光闪耀,用以震慑邪祟,因此,了解他们的人皆称他们为“异目明瞳”。
在蛇窝子里弯转前行百十米后,欧牧海停了下来。
弯腰,捡拾起半支烟,稍微用力捏了捏,尚有余温,看来,有人才经过此地不久。
突然!嗖地一声,欧牧海一个鹞子翻身,随即纵身一跃,手脚并用爬上了身旁的大树,只见一支响箭,径直射进欧牧海刚才所站位置后面的树干之中。
欧牧海环顾四周,未发现异常,再看那支箭,箭头后面一指处有明显的血槽,是支猎箭无疑,周边村子的猎人常用这种箭猎杀动物。
这个时间,什么人会到这夺命的蛇窝子里打猎呢?
出于谨慎,欧牧海并未下树,左手捂住右手四指,双手大拇指并拢,放在嘴边,“咕呜、咕呜、咕呜”连吹三声,
只见远处林子里一群鸟雀惊炸而起,随后一只黑影直奔欧牧海飞来。
“咕呜,金子,怎么才来,这,”欧牧海轻声道,黑影在其周围上空盘旋几圈后,俯身落在欧牧海左肩。
这是一只游隼,翼展足有一米多,跟随欧牧海多年,欧牧海对它很是喜爱,给它取名叫:金翅穹璃。
欧牧海走到哪这金翅穹璃就跟到哪,在空中飞游,好似欧牧海的僚机,有几次多亏了它,欧牧海才能化险为夷,逃出生天。
“金子,走!”
这蛇窝子树木茂密粗壮,长年累月无人砍伐,树与树间挨得很近,使得欧牧海在树上穿梭起来如履平地。
金翅穹璃在空中为欧牧海放哨,一人一鸟,向蛇窝子中心赶去……
“我说老佘!你特娘的是真活够了,啊!带着老子们在这破林子里转了一天一夜,连个屁都没找着,要不是看在你女儿够水嫩的份上,爷今天非剥了你的皮不可,草!”
“弟兄们,给我往死了打!”
“剑梅……你这畜生,我跟你拼了!”佘江猛地从地上站起,冲起来用脑袋撞向为首的响马头子。
“去你娘的!”响马头子一脚将佘江踹翻在地,紧接着围上来七八个恶脸大汉,对着佘江又是一顿毒打。
“停停停!”响马头子恶冲冲地将几个小弟扒拉开,“别打了,打死了,谁特么带路!先留着他的狗命!”
“六爷,这破地方到底有没有银元?”
这六爷是附近黑虎山的响马二当家,本名赵六黑,南谯本地人,生的全身乌黑,横肉乱长,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这厮杀人放火,奸淫掳掠,无恶不作,连自家亲戚都不放过,说他是畜生都抬举他了。
“大哥说有,那肯定就有。”赵六黑朝西北抱了个拱拳说道。
“大哥给我说过,当年他在孙将军府上当差的时候,听孙将军亲口说的,叛军攻势太猛,孙大帅怕府里的钱财被抢了去,便派人全部运到这埋了起来,等后面再来挖,这还能有假!”
“可六爷,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兴许早被人挖走了呢……”
“放你娘的狗屁!谁敢动老子的银元,老子剥他全家的皮!”
“给老子继续找!”
“是!去,找找找!”
欧牧海在树上将刚才发生的一切看在眼里,听在耳里,心里不由得骂起了娘:“这群畜生,难道,他们把剑梅给?哎!剑梅这孩子,受委屈了……佘江啊佘江,你真是倒霉啊,今个,兄弟我为你报仇!”欧牧海掏出驳壳枪瞄准赵六黑,手指轻轻地扣动扳机……
砰!
“六爷,有鬼!”
欧牧海连忙侧身躲在树干后,透过树枝向下望去。
原来,刚才是赵六黑手下在慌乱中开的枪。
“六…六…六爷,张五被一女鬼拖到洞里了……”
“去!”赵六黑一脚将报信的小弟踹翻,拔出腰间的驳壳枪,向小弟来时的地方走去。
“还特娘的女鬼?我让你女鬼!”赵六黑砰砰砰……乱射了数枪,转身吼道,“鬼呢!啊!”
“六…六…六…”手下小弟看着赵六黑身后,结结巴巴的说道。
“六你……”
赵六黑话还未说完,只一眨眼的功夫,突然一道红色身影从赵六黑身后的溶洞里高高跃起,双腿在摆动几下,在空中翻了个筋斗,头朝下顺势咬住赵六黑的脖子,十指抠住赵六黑的双眼,只轻轻一转,便将其脑袋拧了下来!这东西头下脚上,呈青蛙姿势抱住赵六黑的脖子和脑袋,姿势甚是诡异骇人。
赵六黑这畜生,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一瞬间便死的透透的,死相甚是难看。
欧牧海定睛一看,见此怪物身着红色霞帔华服,戴着精致的发簪首饰,典型的新娘子打扮,五官虽精致俊美,但细看脸庞却是面如死灰、眼球煞白,显然一副活死人的样子。
“人皮子!”欧牧海心中一震“没想到,这也出现了人皮子。”
这次,树下这些人可是真见着鬼了。
“哼哼哼哼……”
人皮子新娘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向后一百八十度慢慢扬起脖子,直至后脑勺和后背贴在了一起,一脸淫笑地望了望众人,说道:“这血,好甜啊,奴家,好喜欢。”
随即伸出异于常人三倍的舌头,贪婪、忘情地舔舐起赵六黑脖颈上喷涌而出的鲜血……
这一幕将赵六黑小弟们的魂都吓飞了,呆若木鸡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各位相公,不跑,等我吗?啊?哈哈哈哈,”怪物舔舐着的舌头停顿了一下,妖娆的说道。
“啊!鬼…鬼啊!”
反应过来的几人这才想来起跑,却发现双腿早已绵软无力,不听使唤。
“啊……啊……”几人瘫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向后挪动着身体想要逃离,屎尿随着身体的移动流的遍地都是。
这场面,真是活久见!
“别过来……别……”几人恐惧的看向人皮子新娘,眼神里充满绝望。
人皮子新娘突然停顿了几下,从赵六黑脑袋上跳了下来,趴在地上舔着舌头贪婪地望着眼前的众人,邪魅的笑了起来。
“哼哼……哼哼,我来咯。”突然!却见她手脚并用向前猛地冲起,接连抱住十几人的脑袋随便就是一咬一拧,人头落地,速度之快,令树上的欧牧海为之一惊。
好在佘江被打的躺在地上假死了过去,这才逃过一死。
“这人皮子看来修行不浅,连我这镇魔符都被她震动了几下,”欧牧海心想。
“还有…你呢…”
只见那人皮子新娘正抬头盯着树上的欧牧海!
欧牧海没想到自己会被这东西发现,立马双眼一闪,射出刺眼的银光,将那人皮子新娘照的的哎呀了一声,连忙捂脸躲避!
欧牧海趁机一个雀步跳到两三米开外的另一棵树上。
掏出第二枚铜标,嗖地一声甩向树下的人皮子新娘。
人皮子新娘向边上纵身一跃,轻松躲过铜标,跳将起径直朝欧牧海扑来…
欧牧海一只手迅速从腰间掏出酒葫芦,闷了一口药酒在嘴里,另一只手掏出火折子,快速一擦,同时将药酒对准人皮子新娘喷出,一股蓝色的火焰瞬间从欧牧海的嘴里狂涌而出。
人皮子新娘被烧的措手不及,重重的摔倒了地上。
“你是何人!”
“何人?灭你的人!”
“你这人皮子!从哪里来!”
“哈哈哈哈……”
“老娘从哪来关你屁事,你以为你杀的了我?你怕是吃了彼岸花,昏头了吧!哈哈哈哈”
欧牧冷笑道:“你中了我的龙息骨草,恐怕跑不掉了。”
“老娘我虽与你无冤无仇,但既然你送上门来了,那我就笑纳了!”说罢,人皮子新娘伸出利爪起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欧牧海。
欧牧海双眼一瞪,向右急闪,掏出第三支铜标用力一扎,正中眉心!
接着对准人皮子新娘的脑袋喷出第二口龙息骨草,树林里顿时充满了焦糊味。
这人皮子新娘连中两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七窍流出黑色污血,扑通一声,摔倒在了地上。
同时,其身上的霞帔华服如腐叶般向四处飘散,皮肉则迅速腐烂收缩,一块块剥落。
仅不到十秒,现场便只剩下一具白骨,污血腐肉满地,臭气熏天,十分恶心。
原来,这所谓的人皮子,是由人死后的阴魂聚集而产生,这些阴魂如若得不到超度,便会趁机逗留人间不肯离去,越聚越多,再恰巧碰到经过防腐处理的尸体,便得以“虚实结合”,成为人皮子,这人皮子一旦形成,怨气深重,伤害极高,加之不断修炼,渐渐有了超过常人任职的能力,非普通人力能抗之。
这年头,军阀林立,土匪遍地,连年混战,民不聊生,人命如草芥,死个人如杀猪般简单,所以便有越来越多的人皮子产生,为祸人间。
“佘兄,醒醒,佘兄!”
“牧……牧海,你……怎么……在这。”
“剑梅托我来带你回家,走,咱们回家!”
“剑梅……剑梅啊……我对不起你啊剑梅,”佘江痛哭道。
欧牧海没有做声,背起佘江,将白骨旁的两枚铜标轻轻捡起,放回胸口,向南洼村走去……
第二日,将将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