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橘子汽水味和老狐狸的嗅觉
江海大学附近的“流行前线”商场,地下一层。
这里是2002年江海市时尚男女的聚集地,空气中混合着香水、关东煮和廉价皮革的味道。到处是卖韩版服饰的小店、打耳洞的摊位,以及那个年代最火爆的社交神器——“大头贴”机器。
挂着粉色门帘的狭小隔间里,闪光灯时不时亮起。
“陈然,你头低一点!都要出框了!”
苏清予不满地拽了拽陈然的领带。狭窄的空间逼得两人不得不紧紧挨在一起。陈然穿着那身刚买的深灰色西装,高大挺拔,在这个充满了粉色少女心的机器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意外地和谐。
“是这机器太矮了。”陈然无奈地弯下腰,配合着她的高度,两人的脸颊几乎贴在了一起。
“明明是你太高了。”苏清予哼了一声,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眼睛笑成了弯弯的新月,“准备啦!三、二、一,茄子!”
“咔嚓。”
闪光灯亮起,定格了2002年5月的这一瞬。
照片里,苏清予笑得眉眼弯弯,像只狡黠的小狐狸;而陈然微微侧头看着她,眼神里藏着两世为人的宠溺与温柔。
“哎呀,这张不好,你都没看镜头!”苏清予看着屏幕上的预览,嘟囔着要在触摸屏上画画,“我要给你画个猪鼻子。”
她拿起那支快要断油的触控笔,在屏幕上涂涂画画。
陈然静静地看着她。
隔间里空气不流通,有些闷热。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橘子汽水味混合着刚才在外面沾染的一点点灰尘味道,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发酵,变成了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费洛蒙。
苏清予的鼻尖上沁出了一点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画得很认真,嘴唇微微嘟起,那是她专注时的小习惯。
“画好了!”她满意地拍了拍手,“打印!”
机器“滋滋”地吐出两版花花绿绿的贴纸。
苏清予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地把照片剪开。
“喏,这张给你。”她把那张她笑得最灿烂、陈然侧头看她的照片递了过去,自己却留下了那张给陈然画了猪鼻子的,“贴在钱包里,辟邪。”
陈然接过那张小小的贴纸。
照片的像素不高,甚至有点模糊,但在那一刻,他觉得这比后世任何一张4K高清照片都要珍贵。
他掏出那个用了三年的旧皮夹,郑重地把这张大头贴贴在了最显眼的位置——那里原本放着一张过期的饭卡。
“行,辟邪。”陈然笑了笑,“以后我要是破产了,就把这照片拿出来卖,著名画家苏清予的‘真迹’,应该能换顿饭吃。”
“想得美!要是破产了,本小姐才不认识你呢!”苏清予白了他一眼,但看到他真的贴进了钱包,眼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
与此同时,一辆黑色的奥迪A6正行驶在江海市的主干道上。
车内气压有些低。
李文博坐在副驾驶,依然愤愤不平:“爸,你别听那个陈然瞎忽悠。他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穷学生,为了在苏清予面前出风头,什么大话都敢说。还万亿级企业?我看他是想钱想疯了。”
后座的李国华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没有接儿子的话。
作为江海建工的副总,李国华最近的日子不好过。集团内部派系斗争激烈,他负责的几个基建项目因为回款慢,导致现金流吃紧。陈然在大礼堂那番关于“互联网未来”的话,虽然听着狂妄,却莫名地触动了他心里某根敏感的神经。
“文博。”李国华忽然开口,声音沉稳。
“哎,爸。”
“那个陈然,家里是什么背景?”
“背景?”李文博嗤笑一声,“他能有什么背景?苏北农村来的,父母都是下岗工人。平时在宿舍吃泡面都要算计着加不加肠。也就是仗着有点小聪明,当了个班长。”
“农村来的……”李国华睁开眼,若有所思。
一个毫无背景的穷学生,敢在满座权贵的礼堂里侃侃而谈,而且对互联网的见解如此笃定、犀利。这种人,要么是疯子,要么……就是真的看到了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爸,你怎么对他这么感兴趣?”李文博有些不满,“那就是个跳梁小丑。”
“你啊,还是太嫩。”李国华看了儿子一眼,有些恨铁不成钢,“看人不能只看衣服。他今天那身西装虽然不是什么大牌,但他穿出来的气场,比你强。”
“爸!”李文博被踩到了痛处,脸涨得通红,“我不服!他不就是会耍嘴皮子吗?我看他能狂到什么时候!”
“行了。”李国华打断了他,“既然他是苏清予的同学,你也不要跟他闹得太僵。苏建国那个老狐狸最近正在考察期,苏清予这步棋,咱们还得留着。至于那个陈然……找人查查他的底细,看看他最近在搞什么名堂。”
李文博咬了咬牙,虽然不情愿,但还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狠。
不闹得太僵?
陈然今天让他当众出丑,这笔账,他李文博必须要算。明的不行,那就来暗的。
……
周五,傍晚。
江海大学的天空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似乎在酝酿一场雷雨。
陈然和苏清予走在通往校门口的林荫道上。
苏清予今天换回了乖巧的装扮:白衬衫,过膝的长裙,甚至连平时戴的小耳钉都摘了。她低着头,每一步都走得很沉重,像是去赴刑场。
“怕了?”陈然问。
“嗯。”苏清予诚实地点头,“我爸那个人,在单位习惯了说一不二。周三那天你用舆论吓住了他,但这几天他肯定回过味来了。今晚回家,肯定是一场鸿门宴。”
她停下脚步,抬起头,那双小鹿般的眼睛里满是无助:“陈然,要是他把我关起来,收了我的手机,甚至……直接把我送去机场怎么办?”
陈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
他伸出手,帮她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记住我教你的‘三不原则’。”陈然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坚定。
“第一,不争吵。无论他说什么难听的话,你都点头,别激怒他。”
“第二,不承诺。如果他逼你签什么字,或者答应什么条件,你就用‘拖’字诀。就说你需要时间思考,或者说身体不舒服。”
“第三……”
陈然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她手里。
那是一个小巧的诺基亚8250手机。
“这是我昨晚找彪哥借的备用机,满电,静音震动。你把它藏在内衣口袋里或者贴身的地方。如果你爸收了你的手机,这个就是你的保命符。”
苏清予握着那个还带着陈然体温的手机,眼眶瞬间红了。
“陈然……”
“别哭。”陈然用指腹蹭了蹭她的眼角,“妆哭花了,回去你爸又要说你不稳重。”
他看了一眼校门口。那辆熟悉的黑色奥迪A6已经停在那里了,司机正站在车旁抽烟。
“去吧。”陈然轻轻推了推她的后背,“记住,现在的妥协,是为了以后的自由。十天,只要撑过这十天。”
苏清予深吸一口气,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信你。”
她转过身,走向那辆象征着父权和束缚的黑色轿车。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过头。
阴沉的天空下,陈然依然站在原地,双手插兜,身姿挺拔如松。他没有挥手,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目光像是一座坚实的灯塔。
苏清予的心忽然就定了下来。
她转过身,步伐变得坚定。
车门关上。奥迪A6缓缓启动,融入了晚高峰的车流中。
陈然一直看着车尾灯消失在拐角,才收回目光。
“十天……”
他喃喃自语,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轰隆——”
一声闷雷在头顶炸响。
暴雨将至。
就在陈然准备转身回宿舍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是老黄。
“老陈!快来!出事了!”
电话那头,老黄的声音带着哭腔,背景音嘈杂,夹杂着雨声和骂声。
“怎么了?”陈然眼神一凝,手里的烟被捏扁了。
“张大炮……张大炮被人打了!”老黄吼道,“就在堕落街那条小巷子里!满头都是血!”
“谁干的?是不是网吧的人?”陈然的声音瞬间冷到了极点。
“不是彪哥的人!是一群校外的小混混!他们一边打一边问……问陈然在哪!”老黄哭喊道,“大炮那个傻逼,为了护着你的电脑包(其实是装着宣传单的包),死活不肯说,就被他们……”
陈然的瞳孔猛地收缩。
不是网吧纠纷。
是冲着他来的。
而且,是李文博。
在这个学校里,除了李文博,没人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找他。
“等着。”
陈然吐出两个字,挂断电话。
他看了一眼漆黑的天空,豆大的雨点已经开始砸落。
既然你想玩阴的,那我就陪你玩到底。
陈然扔掉手里的烟头,一脚踩灭。
他没有跑,而是大步走向路边的一堆废弃建筑材料,弯下腰,捡起了一根半米长的生锈钢管,在手里掂了掂。
重量刚好。
风起了。
这一夜,注定要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