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六岁公子粮饷迷案
龙凤十一年(1365年),应天府吴王宫
梧桐叶落在青砖上,六岁的朱标蹲在廊下,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他穿着青布直裰,袖口补着细针脚,腰间挂着块刻着“标”字的木牌——这是父亲朱元璋亲自给他做的“通行符”,凭此可在幕府各处走动。
“公子,该去前院了。”老仆王伯佝偻着背走来,手里捧着件狐裘,“大帅今日议事,说要带您见客。”
朱标点点头,将树枝扔进石盆里。水面泛起涟漪,映出他稚嫩却有神的眉眼。他记得昨天听见父亲和徐达叔叔谈论“常遇春缺粮”的事,石盆里的水纹突然让他想起账册上的粮食转运图——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像极了长江的支流。
前院议事厅里,朱元璋穿着粗布铠甲,正在摔账本
“岂有此理!”他的声音震得梁上尘土簌簌掉落,“两万石军粮说没就没,李扒皮(李善长绰号)你给我查!查不出就提头来见!”
李善长跪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官服:“大帅息怒,卑职已派人去查粮仓...啊,公子来了。”
朱标跟着王伯进门,看见满地狼藉的账本,故意踢到一本《盐铁论》。书翻开的页面上,“夫治田勤,则亩益三斗”几个字映入眼帘,他突然想起昨晚偷偷翻看的《农书》,里面说过“深耕细作可增产两成”。
“父亲生气啦?”朱标奶声奶气地问,拽了拽朱元璋的衣角。
朱元璋立刻换上笑脸,弯腰将他抱上议事桌:“标儿来得正好,帮父亲看看这些账本。”他指着摊开的账册,“常将军在前线缺粮,可咱们的粮仓却少了两万石,你说,粮食去哪儿了?”
朱标装模作样地歪头看账册,指尖划过“扬州转运使李存义”的名字——这是李善长的族弟,昨天他看见此人的管家抬着木箱进了李善长的院子。
“父亲,我能问李大人几个问题吗?”他拽了拽李善长的袖子。
李善长笑得比哭还难看:“公子请问。”
“李大人的粮仓,有没有养猫呀?”朱标眨着眼睛。
众人面面相觑,朱元璋却笑了:“标儿为何这么问?”
“因为...因为老鼠会偷粮食呀!”朱标从袖中掏出块硬饼,掰碎了撒在账册上,“如果粮仓有老鼠,粮食就会变少。但如果老鼠特别多,那就不是老鼠的错了,是管粮仓的人没管好。”
李善长的脸瞬间煞白。朱标看见他腰间的玉佩闪过微光,和昨天李存义管家的玉佩一模一样——原来他们戴的是“李”字族徽。
“父亲,”朱标指着账册上的“损耗率百分之三十”,“王伯说,咱们家的粮囤每年损耗不到百分之五。前线打仗这么辛苦,粮食却损耗这么多,是不是有人把粮食藏起来了?”
朱元璋的眼神突然锐利如刀,他捏着朱标的小手,在账册上画了个圈:“标儿说怎么办?”
“让徐达叔叔去查粮仓,”朱标扭头看向站在门边的徐达,后者立刻挺直了腰板,“再让士兵们把粮食一袋一袋过秤,就知道少没少啦!”
徐达领命而去,李善长瘫坐在地上
朱标跳下桌子,假装踉跄,扶住了李善长的胳膊。趁人不注意,他从李善长袖中抽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李府私仓,扬州城外三十里”。
“李大人小心呀,”朱标把纸条塞进自己袖中,“地上有饼渣,别滑倒了。”
李善长呆呆地看着这个六岁孩童,突然想起民间传说——朱元璋曾梦见金龙盘柱,难道这孩子真是...
申时,徐达提着一个人扔进议事厅
“大帅,人带来了!”他掀开那人的头巾,正是李存义的管家。
管家看见朱标,眼里闪过惊恐:“你...你怎么知道粮仓的事?”
朱标晃了晃手里的纸条:“你家主人的玉佩掉在父亲的书房了,我帮他捡起来时,看见上面刻着‘扬州私仓’四个字。”其实纸条是他刚才从李善长袖中偷的,但此刻没人会怀疑一个孩子。
朱元璋大笑,声如洪钟:“好!标儿这招‘顺藤摸瓜’使得妙!来人,抄了李存义的私仓,把粮食给常将军送去!”
傍晚,朱元璋抱着朱标坐在城墙上,看晚霞染红烧云
“标儿今天做得好,”他指着远处的粮仓,“知道为什么让你参与议事吗?”
朱标倚在父亲怀里,闻着他身上的铁锈味——这是征战的味道,也是安全感的来源。“因为父亲说过,‘治大国如烹小鲜’,要从小看着锅里的菜怎么炒。”
朱元璋一愣,继而哈哈大笑:“好!不愧是我朱元璋的儿子!来,这是你徐达叔叔缴获的糖果,赏给你。”
朱标接过糖果,突然看见城下有个小身影在追蝴蝶——是五岁的弟弟朱樉。他挣扎着跑过去,把糖果掰成两半:“二弟,给你。”
朱樉眼睛一亮,却又摇摇头:“哥哥先吃。”
“一起吃!”朱标把半块糖果塞进弟弟嘴里,自己也咬了一大口。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散开,比昨天王伯给的蜜饯还好吃。
李善长站在远处,看着这对兄弟,手心全是冷汗
他想起朱标捡纸条时的眼神——那根本不是孩童的懵懂,而是猎手锁定猎物的锐利。看来,今后在这对父子面前,得把尾巴夹得更紧些了。
夜幕降临时,朱标躺在床榻上,摸着藏在枕头下的纸条
纸上的“李府私仓”四个字被他用口水洇湿,渐渐模糊。他想起白天徐达看他的眼神,那是赞许,也是敬畏。六岁的他还不懂什么是权力,但他知道,今天他让父亲高兴了,让缺粮的士兵有饭吃了,这就够了。
窗外,蟋蟀在墙角鸣叫,朱标抱着枕头笑了。他不知道,自己今天的举动,已经在朱元璋心里埋下了“立储”的种子。更不知道,多年后当他成为太子,回忆起这个秋天的傍晚,嘴里似乎还残留着那半块糖果的甜——那是他第一次尝到“掌控”的滋味,比蜜糖更让人上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