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喻方达的过去
2045年9月25日傍晚,BJ的秋雨又落了下来。细密的雨丝被“未来塔”顶层的风卷着,斜斜地打在露台的玻璃幕墙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像谁在玻璃上写了又没写完的心事。黎曼薇站在露台入口,浅蓝色衬衫的袖口被雨雾沾湿,凉得像贴了片薄冰——她刚从医院回来,佳慧今天又出现了三次“思维脱节”,想跟王阿姨说“想吃豆沙包”,终端上却跳出“红色气球”,最后急得眼泪都掉了,还是王阿姨凭着日常记忆,猜中了她的心思。
“曼薇,你来了。”
喻方达的声音从露台深处传来。他没穿平时的西装,换了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色针织衫,手里握着一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卡通草莓图案,边缘有个细小的缺口,是二十年前的老物件了。他背对着黎曼薇,望着远处被雨雾笼罩的城市天际线,手里的杯子轻轻晃动,里面的红茶泛起细碎的涟漪,却没喝一口。
黎曼薇走过去,站在他身边半步远的地方。风把他身上的味道吹过来,不是平时的黑咖啡味,而是淡淡的檀香,混着旧纸张的气息——像她在爷爷书房里闻到的味道,温暖却带着岁月的沉郁。“喻老师,您找我来,是为了基础版NPS加‘隐私模式’的事?”她开门见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手机,里面存着佳慧今天的思维日志,每一次卡顿都标着红色的星号。
喻方达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搪瓷杯举到眼前,盯着杯壁上的草莓图案,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这杯子,是2030年买的。那天是我女儿喻晓的七岁生日,她非要这个印草莓的,说‘爸爸,草莓是甜的,生日要吃甜的’。”
黎曼薇一惊。她从没听过喻方达提女儿的事,只知道他有个孩子早年夭折,却不知道具体的细节。她看着那个搪瓷杯,草莓图案已经有些褪色,缺口处的釉色剥落,露出里面的白瓷,像一道没愈合的伤疤。
“2030年6月18日,”喻方达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头发紧的平静,“跟今天一样,也是下雨天。晓晓放学,我去学校接她,她手里攥着一张画,是给我的父亲节礼物——画里我举着草莓蛋糕,她站在我旁边,笑得眼睛只有一条缝。”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碰了碰杯壁的缺口,像是在触碰某个遥远的回忆:“我们走在回家的路上,经过一条小巷。晓晓说‘爸爸,我想吃草莓蛋糕,我们去前面的店买好不好’,我刚点头,就看到一个男人从巷子里冲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刀——没有任何预兆,他就朝着晓晓扑过去。”
黎曼薇的呼吸瞬间变浅。她能想象到那个场景:下雨的傍晚,放学的孩子,突然出现的凶手,还有一个父亲的绝望。她的指尖攥紧了手机,屏幕硌得手心生疼,里面佳慧的思维日志仿佛在这一刻活了过来,那些卡顿的文字,和喻晓没说完的话,交织成一道冰冷的网。
“我扑过去想挡住他,可还是晚了。”喻方达的声音开始发颤,杯子里的红茶晃得更厉害了,“晓晓倒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那张画,草莓蛋糕的颜色被血染红了。我抱着她去医院,她在我怀里说‘爸爸,疼……草莓蛋糕还没买……’,然后就再也没醒过来。”
搪瓷杯从他手里滑下来,“哐当”一声落在露台的金属地板上,红茶洒了一地,在雨水中很快淡成浅褐色。喻方达没有去捡,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这是黎曼薇认识他五年来,第一次看到他失态,像个失去所有支撑的孩子,再也没有了平时的冷静和强硬。
“后来警察告诉我,那个凶手是随机作案,没有任何动机,之前也没有暴力犯罪记录。”他抬起头,眼眶通红,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流,“我坐在医院的走廊里,想了一整夜——如果当时有技术能预测他的想法,如果我能提前知道他会伤害晓晓,如果……如果有NPS这样的系统,我的女儿是不是就不会死?”
黎曼薇的眼睛也红了。她想起2042年,她刚进创世科技,喻方达带她去市儿童医院,看到自闭症男孩小远第一次用基础版NPS说出“想妈妈”时,他站在病房门口,轻声跟她说“曼薇,我们做的不是冷冰冰的算法,是帮孩子说话的‘桥’”。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单纯的热爱技术,现在才知道,这份热爱背后,藏着怎样的痛苦和执念。
“我研发增强版NPS,不是为了控制谁,是为了不让更多家庭像我一样。”喻方达抹了把脸,声音里带着哽咽,却多了些决绝,“星辰互联用它筛选员工,我知道不对,可他们说‘能减少团队矛盾,避免有人因为情绪失控伤害同事’;家用版加‘恐惧程序’,我也知道会吓到孩子,可销售说‘能帮家长教孩子诚实,避免他们以后学坏’——我只是……只是想让悲剧少一点,哪怕只有一点。”
黎曼薇没有说话。她想起小宇画黑色房间时的恐惧,想起佳慧写“思维被拽着走”时的委屈,想起那些被NPS淘汰的候选人——可同时,她也想起喻方达资助的NPS医疗项目,想起他为渐冻症患者设立的专项基金,想起他每次看到自闭症孩子时,眼里一闪而过的温柔。这个男人,不是纯粹的“恶人”,他只是被失去女儿的痛苦困住,走了一条极端的路。
“喻老师,我理解您的痛苦。”黎曼薇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真诚,“可您有没有想过,晓晓如果还在,她会希望您用这样的方式‘阻止悲剧’吗?她会希望您用恐惧控制孩子,用监控筛选员工吗?”
喻方达愣住了。他看着黎曼薇,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像个迷路的人突然被问到“家在哪里”。他慢慢蹲下身,捡起那个搪瓷杯,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雨水,指尖反复摩挲着草莓图案:“晓晓喜欢草莓,喜欢笑,她最讨厌别人哭。上次小宇来实验室,她要是在,肯定会跟小宇一起玩恐龙玩具,肯定会说‘爸爸,别吓小宇’……”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喃喃自语:“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我只是想保护别人,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黎曼薇蹲下来,看着他手里的搪瓷杯,突然想起佳慧昨天跟她说的话。当时佳慧用NPS艰难地打出:“姐……我想画画……像以前一样……”佳慧以前最喜欢画草莓,画里的草莓总是特别大,颜色特别亮,她说“草莓是甜的,看到就开心”。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黎曼薇掏出手机,打开佳慧今天的思维日志,递到喻方达面前:“您看,这是我妹妹佳慧的日志。她今天想‘吃豆沙包’,终端上却跳出‘红色气球’;想‘喝水’,却跳出‘冷’——她戴了您给的增强版适配模块后,思维越来越乱,有时候连最基本的需求都表达不清楚。”
喻方达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看着那些卡顿的文字,手指微微颤抖。“我……我不知道会这么严重。”他的声音里满是愧疚,“技术部说只是‘暂时适配反应’,我以为……以为很快就能优化好。”
“暂时适配反应?”黎曼薇想起阿哲破解的模块代码,里面写着“低频电流刺激可导致思维脱节”,心里的疼又多了几分,“喻老师,增强版NPS的低频电流,会干扰前额皮层和运动皮层的连接,佳慧的渐冻症本来就影响神经信号,现在雪上加霜——如果再这样下去,她可能会彻底失去自主表达的能力。”
喻方达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看着屏幕上佳慧的日志,又看了看手里的搪瓷杯,突然把杯子重重放在地上,声音里带着绝望:“我到底在做什么?我想保护孩子,却在伤害佳慧;我想阻止悲剧,却在制造新的痛苦……晓晓要是知道,肯定会恨我的。”
黎曼薇的心软了下来。她想起父亲去世前跟她说的话:“人有时候会走偏,但只要心里还有‘想做好事’的念头,就还有回头的机会。”喻方达虽然走了极端,可他的初心,终究是想保护更多人。
“喻老师,佳慧的病不能等。”黎曼薇收起手机,语气里带着一丝犹豫,却又格外坚定,“基础版NPS的儿童适配算法,我已经优化到98%,但针对渐冻症的专用解码,还需要更多精准的脑波数据。您之前说,想研发更精准的渐冻症算法……我可以把佳慧的部分脑电数据交给您,但是有条件。”
喻方达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希望,像快要熄灭的灯突然被点亮:“什么条件?你说,只要能帮佳慧,我什么都答应!”
“第一,这些数据只能用于渐冻症专用算法的研发,不能接入公共安全项目,也不能和其他数据混用。”黎曼薇的目光紧紧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第二,研发过程必须有我和李芮医生在场,所有参数调整都要经过我们同意;第三,一旦发现数据被滥用,我会立刻终止合作,并且向伦理委员会举报。”
她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佳慧的适配模块必须立刻停用,我会用基础版NPS帮她过渡,直到专用算法研发成功。您之前加在模块里的低频电流程序,必须彻底删除,不能再让她受委屈。”
喻方达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头:“我答应你!所有条件我都答应!数据我会单独存放在加密服务器里,只有你、我和李芮医生有访问权限;研发过程全程向你们公开,参数调整我会先跟你商量;模块里的低频程序,我现在就让技术部删除,保证佳慧再也不会出现思维脱节!”
他的声音里满是急切,甚至带着一丝恳求:“曼薇,谢谢你。我知道我以前做错了很多事,伤害了很多人,但我真的想帮佳慧,想弥补我的过错。只要能让佳慧重新正常表达,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黎曼薇看着他眼里的真诚,心里的警惕慢慢松了些。她知道,喻方达的执念不会轻易消失,公共安全项目的问题也还没解决,但至少现在,她能为佳慧争取到更好的治疗机会。这就像一场赌注,她赌喻方达对“弥补过错”的渴望,能暂时压过对“秩序”的偏执。
“我明天会把数据带来。”黎曼薇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被雨打湿的衬衫,“但您要记住,这不是妥协,是为了佳慧。如果您违反任何一条约定,我不会再给您任何机会。”
喻方达也站起身,郑重地点头:“我记住了。曼薇,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也不会让佳慧失望。”
露台的雨渐渐小了,天边透出一丝微弱的光。黎曼薇看着喻方达弯腰捡起那个搪瓷杯,小心翼翼地擦着上面的污渍,突然觉得,这个被痛苦和执念困住的男人,或许还有回头的可能。
一、深夜的实验室:数据的边界
回到家时,王阿姨已经把佳慧哄睡了。卧室的台灯还亮着一盏小夜灯,暖黄色的光落在佳慧的脸上,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的梦。床头柜上放着佳慧今天画的画——用眼动追踪仪画的,歪歪扭扭的草莓,旁边写着“姐姐”两个字,笔画还带着卡顿的痕迹。
黎曼薇坐在床边,轻轻拂过佳慧额前的碎发。她的手指停在佳慧的手腕上,那里还留着戴脑电帽时绑带的浅痕——之前戴增强版适配模块时,绑带调得太紧,留下了一圈红印,现在虽然消了些,却还是能看出痕迹。
“佳慧,姐姐跟你说件事。”黎曼薇的声音轻得像耳语,“我明天会把你的部分脑电数据交给喻老师,让他帮你研发专用算法。你别害怕,姐姐会盯着他,不会让他再伤害你。”
佳慧的眼睫毛轻轻动了动,像是听到了她的话。黎曼薇握住妹妹的手,她的手很凉,却紧紧回握了一下,像是在表达信任。
凌晨一点,黎曼薇坐在书房的电脑前,开始整理佳慧的脑电数据。她没有选择全部导出,而是筛选了“日常需求表达”“基础思维活动”等相对安全的数据,像“想喝水”“想吃东西”“想看动画片”这类,避开了“家庭对话”“私人情绪”等隐私内容——她还记得小宇的恐惧,记得自己加在基础版NPS里的“隐私模式”,就算是为了治疗,也不能让佳慧的隐私暴露。
“嗡——”
加密通讯器突然震动起来,是阿哲发来的消息:【黎姐,我查到喻方达的技术部最近在跟北斗防务对接,好像在准备什么“军事级行为预测”项目,你明天交数据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别被他套走核心数据。】
黎曼薇的心跳瞬间加快。她想起之前在实验室看到的“合作备忘录”,创世科技向北斗防务提供增强版NPS核心算法,用于“军事人员行为评估”。喻方达虽然答应了她的条件,可他会不会借着研发渐冻症算法的名义,偷偷提取佳慧数据里的神经特征,用于军事项目?
她赶紧回复阿哲:【我只准备交“日常需求”相关的数据,隐私和核心思维数据已经屏蔽了。你能不能帮我在数据里加个“追踪程序”?如果他把数据转移到其他服务器,或者用于非医疗项目,我们能立刻知道。】
【没问题!】阿哲很快回复,【我现在就帮你写程序,加在数据的隐藏字段里,不会被他们发现。另外,我已经联系了陈默,他明天会带着星辰互联的内部邮件来工作室,我们可以一起整理证据,就算喻方达耍花样,我们也有后手。】
黎曼薇松了口气。她看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据,突然觉得手里的鼠标变得很重——这不仅仅是一串数字,是佳慧的思维痕迹,是她表达需求的方式,是不能被滥用的珍贵隐私。
她想起喻方达在露台上说的话,想起那个印着草莓的搪瓷杯,想起他眼里的愧疚和希望。心里的天平再次摇摆:或许,她应该再相信喻方达一次?或许,他真的只是想帮佳慧?
可很快,小宇画的黑色房间、佳慧日志里的卡顿、陈默被淘汰的经历,又像警钟一样在她脑海里响起。她不能冒险,不能因为一时的共情,就把佳慧推向危险的境地。
“就这么定了。”黎曼薇深吸一口气,在数据文件夹上加上了三重加密,“只给日常数据,加追踪程序,全程盯着研发过程。”
二、晨光中的约定:信任的试探
第二天早上,黎曼薇带着加密U盘,来到创世科技的实验室。喻方达已经在那里等着了,穿着一身干净的白大褂,桌子上放着两份文件:《渐冻症专用算法研发协议》和《数据保密承诺书》,上面已经签好了他的名字。
“曼薇,你来了。”喻方达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些,眼底的红血丝还没完全消,“这是我们昨天约定的协议,我已经让法务部审核过了,里面明确写了数据只能用于医疗研发,违约会承担法律责任。”
黎曼薇接过文件,仔细翻看着。协议里不仅写了数据的使用范围,还标注了“研发进度每周公示”“数据服务器由第三方监管”等条款,比她预期的更严谨。她抬头看向喻方达,发现他正紧张地盯着她的表情,像个等待老师批改作业的学生。
“协议没问题。”黎曼薇在文件上签了字,把其中一份递给喻方达,“我带来的数据已经筛选过了,主要是佳慧日常需求表达的脑电特征,没有包含隐私内容。另外,我在数据里加了一个追踪程序,不是不信任您,是为了确保数据不被滥用——如果数据被转移或用于非医疗项目,程序会自动报警。”
喻方达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应该的,这样你也能放心。我已经让技术部准备好专用服务器了,就在实验室的独立机房,只有你、我和李芮医生有钥匙。”
他带着黎曼薇来到独立机房。机房里只有一台银色的服务器,屏幕上显示着“医疗专用数据存储”的字样。喻方达插入钥匙,打开服务器,示意黎曼薇连接U盘:“你亲自操作吧,我在外面等你。”
黎曼薇点点头,插入U盘,开始导入数据。进度条缓慢跳动,10%、30%、50%……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的数据预览上,那些熟悉的脑波图,记录着佳慧每一次“想喝水”“想吃豆沙包”的瞬间,突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黎姐!”
阿哲的声音突然从加密通讯器里传来,带着急切:“不好了!喻方达的技术部刚才试图破解你的追踪程序,好像想提取数据里的隐藏字段!”
黎曼薇的心脏猛地一沉。她立刻暂停数据导入,快速检查服务器的后台——果然,有一个陌生的IP正在尝试连接数据文件夹的隐藏字段,试图绕过追踪程序。
“喻老师,您进来一下。”黎曼薇对着门外喊,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
喻方达推门进来,看到屏幕上的后台记录,脸色瞬间变了:“这……这不是我安排的!肯定是技术部的人自作主张!”他立刻拿出手机,拨通技术部主管的电话,语气严厉:“立刻停止对医疗服务器的所有操作!谁让你们动黎研究员的数据?要是出了问题,你们全部负责!”
挂了电话,喻方达走到黎曼薇面前,语气里满是愧疚:“曼薇,对不起,是我没管好技术部的人。我现在就把服务器的权限重新设置,只留我和你的指纹权限,其他人都无权访问。”
黎曼薇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心里的怀疑又多了几分。是技术部自作主张,还是喻方达故意安排的试探?她没有追问,只是重新开始导入数据,眼睛死死盯着屏幕,确保没有异常。
数据导入完成后,黎曼薇关闭服务器,锁好机房,把钥匙交给李芮——李芮刚到实验室,手里还拿着佳慧的最新体检报告。
“喻总,佳慧的神经信号比上周弱了些,专用算法必须尽快研发,不能再拖了。”李芮把报告递给喻方达,语气里带着严肃,“而且研发过程中,绝对不能再用任何低频电流或刺激程序,佳慧的大脑已经经不起折腾了。”
喻方达接过报告,快速浏览着,眉头越皱越紧:“我知道了,我会让技术部加快进度,优先保证佳慧的安全。今天下午我们就开研发会议,确定算法的基本框架。”
三、研发会议:初心的碰撞
下午的研发会议在实验室的小会议室举行。除了黎曼薇、喻方达和李芮,还有技术部的三名核心研究员。会议桌上放着佳慧的脑电数据报告、渐冻症患者的临床资料,还有喻方达早年做的神经信号研究笔记——笔记里夹着一张旧照片,是喻晓七岁生日时拍的,她举着草莓蛋糕,笑得格外开心。
“我们的核心目标,是研发出‘渐冻症专用解码算法’,让佳慧能精准表达日常需求,比如‘疼痛位置’‘情绪状态’等,误差控制在5%以内。”喻方达的声音很坚定,他把佳慧的脑电数据投影在屏幕上,“佳慧的脑波特征比较特殊,前额皮层的信号强度比普通渐冻症患者低15%,所以我们需要优化‘弱信号放大’模块,同时避免过度刺激。”
技术部的张主管推了推眼镜,指着屏幕上的数据:“喻总,黎研究员,弱信号放大可以用‘多通道融合算法’,我们之前在基础版NPS里试过,能把信号强度提升20%,而且不会产生副作用。另外,针对‘思维卡顿’的问题,可以加一个‘缓存补偿机制’,当检测到思维中断时,自动调用历史数据进行补充。”
黎曼薇点点头:“这个思路可行,但要注意‘缓存补偿’不能替代真实思维,比如佳慧想‘吃豆沙包’,不能因为卡顿就自动补充成‘吃苹果’,要保留‘待确认’的提示,让使用者手动选择。”
李芮也补充道:“还要考虑佳慧的情绪状态。渐冻症患者容易出现焦虑,当检测到θ波升高时,算法要自动降低信号处理速度,避免加重焦虑——我们之前在小宇身上试过,效果很好。”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大家围绕着“安全”“精准”“人性化”三个核心,一点点完善算法框架。黎曼薇看着喻方达认真讨论的样子,看着他时不时翻看佳慧的脑电数据,想起他在露台上的坦白,心里的怀疑慢慢淡了些——或许,这个男人真的在试着回归初心,试着用技术帮助别人。
“对了,还有个问题。”喻方达突然说,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佳慧的情绪数据上,“佳慧的脑波里,‘愉悦情绪’的信号很少,大部分时候都是‘平静’或‘轻微焦虑’。我们能不能在算法里加一个‘情绪引导’模块,比如当她完成一次成功沟通后,终端上跳出她喜欢的草莓图案,或者播放一段轻柔的音乐,帮助她建立积极的反馈。”
黎曼薇的心里一暖。她想起佳慧画的草莓,想起她喜欢的钢琴曲《小星星》,没想到喻方达会注意到这些细节。“这个主意好!”她笑着说,“佳慧喜欢草莓和《小星星》,我们可以把这些作为‘奖励素材’,让她在沟通时更有动力。”
会议结束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技术部的人离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黎曼薇、喻方达和李芮。喻方达看着桌上喻晓的照片,突然说:“如果当时有这样的技术,晓晓或许就能……”
他没有说完,声音却带着一丝哽咽。李芮递给他一张纸巾,轻声说:“喻总,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现在我们能做的,就是用技术帮助更多像佳慧这样的人,不让更多家庭留下遗憾。”
喻方达点点头,擦了擦眼睛:“谢谢你,李医生。曼薇,今天谢谢你相信我。我会证明给你们看,技术是可以用来帮助人的。”
黎曼薇看着他,突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每个人都有犯错的时候,重要的是有没有改正的勇气。”她笑了笑:“我们一起努力,希望能尽快让佳慧重新正常说话。”
四、病房里的草莓:希望的萌芽
三天后,黎曼薇带着研发好的“弱信号放大”模块,来到医院给佳慧测试。李芮和喻方达也一起来了,病房里的气氛比平时热闹了些。
佳慧看到他们,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她用眼动追踪仪在屏幕上打出:“姐姐……算法……好了吗?”
“快了,今天我们先测试一个小模块,让你说话更清楚。”黎曼薇帮佳慧戴上基础版NPS,调整好传感器的位置,“你试着说‘我想吃豆沙包’,看看这次会不会卡顿。”
佳慧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我想吃豆沙包。”
终端屏幕上的文字慢慢跳出来,没有卡顿,没有乱码,清晰地显示着:“我想吃豆沙包。”
“成功了!”李芮激动地拍手,“佳慧,你看,这次说得很清楚!”
佳慧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她又试着说:“我想看动画片,《小星星》的。”
屏幕上同样清晰地显示出这句话,没有任何异常。王阿姨赶紧拿出平板电脑,播放《小星星》的动画片,佳慧的眼睛盯着屏幕,嘴角一直扬着,像吃到了最甜的草莓。
喻方达站在旁边,看着佳慧的笑容,眼眶突然红了。他想起喻晓小时候,也是这样,看到喜欢的动画片就笑得眼睛都没了。他悄悄退到病房门口,拿出手机,拨通了伦理委员会的电话:“您好,我是创世科技的喻方达,我想主动提交增强版NPS的部分滥用数据……对,包括企业筛选和家用版的恐惧程序……我希望能弥补之前的过错。”
黎曼薇看到了他的动作,心里突然变得很平静。她知道,喻方达的转变或许才刚刚开始,公共安全项目的问题还没解决,北斗防务的合作也还需要处理,但至少现在,他们走在了正确的路上。
佳慧突然用NPS打出:“喻叔叔……谢谢。”
喻方达转过身,看着佳慧,笑着说:“不用谢,这是叔叔应该做的。等算法完全研发好,叔叔再带你去吃草莓蛋糕,好不好?”
佳慧重重地点头,屏幕上跳出:“好!要草莓味的!”
病房里的笑声越来越响,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佳慧的画纸上,把那些歪歪扭扭的草莓照得亮晶晶的。黎曼薇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那些关于技术、伦理和初心的挣扎,那些痛苦和执念,最终都会被这样的笑容化解。
她知道,这场关于意识自由的战争还没结束,未来还有很多困难等着他们。但只要他们守住初心,用技术传递温暖,用信任化解矛盾,就一定能让NPS回归它该有的样子——不是监控的工具,不是控制的手段,是帮人说话的桥,是传递希望的光。
傍晚离开医院时,喻方达递给黎曼薇一个盒子。打开一看,是一个印着草莓图案的搪瓷杯,和他那个一模一样,只是没有缺口。“给佳慧的。”他笑着说,“等她能自己端杯子喝水了,就用这个杯子,喝她最喜欢的草莓汁。”
黎曼薇接过杯子,心里暖暖的。她看着喻方达转身离开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被痛苦困住的男人,终于找到了重新出发的方向。而她自己,也在这场关于初心的考验中,更加坚定了守护意识自由的决心。
夜色渐浓,“未来塔”的灯光在远处闪烁,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冷。黎曼薇握着那个草莓搪瓷杯,心里暗暗发誓:她会继续守护佳慧,守护小宇,守护每一个需要帮助的人;她会和喻方达、李芮、阿哲一起,揭露技术黑幕,推动伦理法案,让技术真正服务于人文,让每一个珍贵的思维,都能自由地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