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不屈的火焰
时间在极度的紧张和煎熬中缓慢流逝。
火苗渐渐矮了下去,只剩下几点微弱的炭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提供着微不足道的热量和光明。
寒冷重新占据了上风。
阿秀把孩子抱得更紧,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
李肃处理完陈墨的伤口,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瘫倒在冰冷的泥地上,大口喘着粗气,眼神涣散。
张泽肋下的剧痛似乎因为寒冷而变得更加尖锐,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眩晕。
他努力集中精神,思考着下一步。
水,二虎打来的那点浊水已经见底。
食物,只有大半块阿秀刚找到的硬得像石头的麦饼。
还有这个昏迷的陈墨,他真能撑到天亮吗?
断臂的孩子夹板需要检查,李肃的箭伤也需要观察。
干活主力阿秀的体力也快到极限了……
千头万绪,如同一把沉重的枷锁,压得张泽喘不过气。
然而,就在他试图理清这团乱麻时,一种更隐蔽源自灵魂的疲惫和荒谬感,如同冰冷的毒液,悄然侵蚀着他的意志。
他,张泽,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驻村扶贫书记。
一个立志带二虎村乡亲们脱贫奔小康的基层干部,怎么会深陷在这一千多年之前的乱世战场中?
身处和平国度,过着安稳平和生活的他为什么要与一群本该在历史尘埃中化为枯骨的“黄巾贼”为伍,在这尸山血海里挣扎求生?
他所谓的“指挥”,所谓的“救人”,在这席卷天下的乱世洪流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是螳臂当车?
还是蚍蜉撼树?
也许下一刻,一支射来的冷箭,一把挥落的环首刀,就能终结这荒唐的穿越,让一切挣扎都变得毫无意义……
绝望的阴影,如同这无边无际的暗夜,悄然笼罩住他。
冰冷的寒风似乎要将他冻结、吞噬。
肋下的伤口不再仅仅是疼痛,更像是一个不断抽走他生命力的黑洞。
他闭上眼睛,似乎想沉入这片冰冷的黑暗,放弃这徒劳的挣扎。
就在此时,一只冰凉、沾满泥污却异常坚定的小手,轻轻碰了碰他垂在泥地上的手指。
张泽猛地睁开眼。
是阿秀。
火光几乎熄灭,只有微弱的炭火映照着她糊满泥污的小脸。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没有绝望,没有迷茫,只有一种纯粹的求生渴望和……信任。
她看着张泽,又朝陈墨的方向努了努嘴。
昏迷中的陈墨,在炭火余温下,原本微弱到几乎消失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点点?
胸膛极其轻微地起伏着。
那微弱的起伏,像一道微弱却刺目的闪电,猛地劈开了张泽心头的绝望阴霾!
他救活了一个!
至少,暂时延缓了死亡的脚步!
那个叫二虎的莽汉,因为他的帮助活了下来!
那个断了胳膊的孩子,因为他的处理,保住了手臂!
还有郎中李肃,因为他的决断,拔掉了致命的箭!
还有这个阿秀,她拖着一个濒死的人爬了过来,选择了相信他!
他并不是在徒劳挣扎!
他不是在对抗虚无!
他救下了这些鲜活的人命,就在这片形同炼狱的尸堆里!
一股难以言喻,混杂着酸楚和滚烫的洪流,猛地冲垮了张泽心头坚固的冰墙!
那是在二虎村,看到留守老人浑浊眼睛里,因为通水通路而亮起希望之光时的感觉!
那是在泥石流吞噬他之前,看到最后几户危房村民安全转移时的释然!
“活下去,一定要带他们,活下去……”
一个无比清晰、无比坚定的声音在他心底炸响,瞬间驱散了所有的疲惫、荒谬与绝望!
他肋下的伤口依旧剧痛。
但他的眼神,在炭火最后的微光中,重新燃起了比之前更加炽烈的火焰!
那火焰的名字,叫做责任!也叫做——信仰!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带着浓烈的腐臭灌入肺叶,却让他感到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他挣扎着,想坐直身体,重新掌控局面。
就在这一刻!
“呜——!”
一声凄厉悠长、穿透力极强的狼嚎,毫无征兆地从战场西侧那片黑黢黢的矮树林里骤然响起!
那声音充满了饥饿和贪婪,在死寂的夜空中回荡,如同地狱传来的丧钟!
篝火旁的所有人,瞬间汗毛倒竖!
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
二虎猛地从地上弹起,一把抄起靠在旁边尸体上的那把崩了口的沉重砍刀。
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向狼嚎传来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咆哮。
阿秀一把捂住了怀中孩子的嘴,防止他在恐惧中哭喊出来,另一只手紧紧抱着孩子,自己的身体却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李肃惊恐地睁大眼睛,挣扎着想爬起来,腿上的剧痛却让他闷哼一声又跌坐回去。
张泽的心沉到了谷底。
最坏的情况来了!
火光和血腥味,果然引来了掠食者!
然而,比狼嚎更致命的声音,紧接着从东面传来!
那是一种低沉、混乱、却又带着明确方向性的轰隆声!
不是马蹄,更像是……许多双脚杂乱奔跑、践踏泥泞的声音!
还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叮当脆响,粗鲁的喝骂,以及火把燃烧不充分产生的噼啪声!
“快!他娘的!动作快点!别让那帮孙子抢了先!”
“火光!看到没?就在那边尸堆后面!肯定有肥羊!”
“妈的,晦气了一天,总算逮到点油水了!兄弟们,抄家伙!”
混乱的人声由远及近,伴随着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的奔跑脚步声!
至少十几人,正朝着他们藏身的这片尸堆快速逼近。
火把的光亮已经隐约穿透了黑暗,一排排人影在远处晃动!
不是汉军主力!
听这混乱的呼喝和口音,更像是,被打散的溃兵?
亦或是,嗅着血腥味和火光而来,专门劫掠战场、毫无底线的流寇!
前有饿狼,后有……比狼更凶残的流寇!
二虎猛地转头看向张泽,那张粗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绝望的恐惧!
阿秀死死抱着孩子,身体蜷缩成一团,眼神中恐惧又带着一丝决绝。
李肃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绝境!老天爷这是不给他们这些人留条活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