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能让人活下去的黄天
张泽的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裴元绍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黑山人很多,但想要维持住黑山势力,就缺人。
尤其是缺壮劳力,缺能干活,能当兵,能种粮的人!
这小子点出的“开荒”、“挖矿”、“筑寨”,更是直指当前黑山军生存发展的核心!
这个年轻人,不仅有一手救命的狠辣本事,眼光竟也如此毒辣务实!
裴元绍脸上的刀疤微微抽动了一下,他再次上下打量着张泽,眼神中的审视和探究几乎要化为实质。
这个自称“山里猎户”,懂“土方偏方”的年轻人,展现出的见识和格局,绝非一个普通溃兵头目所能拥有,他到底是什么人?
但此刻,张泽展现出的价值,和他提出这个极具诱惑力的“废物利用”方案,压过了所有的疑虑。
不仅是黑山,他裴元绍也需要能做事的人。
尤其是这种能想事,能成事的人!
“哼。”裴元绍冷哼一声,算是默认张泽的提议。
冰冷的眼神扫过那些流寇俘虏时,那赤裸裸的杀意已经收敛了许多。
张泽心中巨石落地,他赌对了,用“实用价值”打动了裴元绍!
“还有。”张泽再次开口,这一次,他的目光灼灼,直刺裴元绍眼底。
“将军说,黑山是条活路。某想问,这条活路,是只想让山上几千兄弟有口饭吃?还是……”
他猛地提高了声音,指向庙外那片被战火蹂躏饿殍遍野的苍茫大地。“想让这乱世里,千千万万活不下去的流民,都能有一条活路走!”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张泽的声音如同惊雷,在破庙内炸响。
他没有喊出后半句“岁在甲子,天下大吉”,而是赋予了这句黄巾口号全新的,更务实的内涵:
“这‘黄天’,不该只是虚无缥缈的神仙道。
它该是实实在在的,能让人活命的天。
能让人吃饱饭的天!能让人在这乱世里,有块地方喘口气、活下去的天!”
张泽的声音在空旷破败的庙宇中回荡,带着一种悲怆而激昂的力量,撞击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二虎听得热血沸腾,拳头紧握。
连那些麻木的流寇俘虏,都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阿秀空洞的眼神剧烈地波动着,死死盯着张泽,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浑身血污,却仿佛在发光的男人!
裴元绍的身体猛地一震,他那双万年寒潭般的冰冷眸子,第一次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死死盯着张泽,脸上的刀疤因为内心的剧烈震动而扭曲!
那“黄天”新解,那“活民十万”的宏愿,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那颗早已被磨砺得冰冷坚硬的心脏上!
这年轻人好大的气魄!
他竟敢重新诠释“黄天”。
将虚无缥缈的宗教口号,变成了如此诱人的现实目标。
裴元绍沉默了。
破庙内死寂一片,只有篝火余烬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时间仿佛凝固。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裴元绍的裁决。
许久,许久。
裴元绍向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年轻人。
伸出手,那只手,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重重地拍在了张泽没有受伤的右肩上!
“好!”裴元绍的声音依旧生硬,却仿佛蕴含着某种被点燃的东西,如同深埋地底的熔岩在涌动。
“张泽!老子记住你了!”
他俯下身,那张带着狰狞刀疤的脸凑近张泽,冰冷的呼吸几乎喷到张泽脸上。
“活路,老子带你们走!但能不能在这黑山上,给那些活不下去的人,真开出一条活路来……”
他刀疤下的嘴角,勾起一丝期待的弧度:“看你自己的本事!”
说完,裴元绍猛地直起身,不再看张泽,转身大步走向庙门,对着早已集结完毕的手下,发出号令:“上马,带上俘虏,回山。”
马蹄声再次响起,沉闷而坚定,踏上了通往黑山的未知征途。
张泽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受着右肩上那沉重一拍留下的余震,望着裴元绍消失在庙门口那瘦削而充满力量的背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黑山。张燕。裴元绍。
乱世求生,聚众活民的第一步,就在这弥漫着血腥、草药和希望微光的破庙之中,伴随着冰冷的马蹄声,正式迈出。
前路荆棘密布,杀机四伏,但至少,那扇沉重的大门,已经被他这来自异世的灵魂,用血与火,撬开了一道缝隙!
冰冷的山风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在脸上,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
崎岖的山路在脚下延伸,没入层峦叠嶂的深绿与枯黄之中。
裴元绍的队伍艰难地在崇山峻岭间跋涉。
战马的蹄铁踏在碎石上发出单调的脆响,骑士们裹紧了身上单薄的衣物,沉默的脸上刻着风霜和警惕。
队伍中间,被绳索串连的流寇俘虏步履蹒跚,眼神麻木,如同被驱赶的牲畜。
队伍末尾,则是张泽这支更加凄惨的“尾巴”。
张泽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肋下伤口被重新清创包扎后,剧痛虽然减轻,但每一次迈步,依旧牵扯着脆弱的皮肉,带来撕裂般的抽痛。
失血过多的虚弱感如同跗骨之蛆,寒冷不断侵蚀着所剩无几的体温。
他只能咬紧牙关,强迫自己跟上前面二虎微微摇晃的背影。
二虎的状态依旧糟糕。他肩扛陈墨,左臂的伤口在颠簸中不断渗出血水,将包裹的布条染成深褐色。
他脸色灰败,嘴唇干裂,壮硕的身躯因为巨大的负担和伤痛而佝偻着,如同不堪重负的老牛。阿秀抱着断臂的孩子,紧跟在张泽身后。
她单薄的身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脚步踉跄,好几次都差点摔倒。
怀里的孩子因为断臂的疼痛和寒冷,在昏睡中发出微弱的呜咽。
阿秀低着头,凌乱的发丝遮住了大半张脸,空洞的眼神只盯着张泽沾满泥污的脚跟,仿佛那是她在黑暗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队伍的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裴元绍的人马自成一体,沉默赶路,偶尔低声交谈几句,眼神扫过张泽这边时,依旧带着审视。
赵六(老六)作为裴元绍的亲信,充当监工,时不时策马到队尾,扫视着张泽几人,目光尤其在昏迷的陈墨和步履蹒跚的阿秀身上停留,眼神里的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
“头儿,这拖油瓶太多了,队伍太慢了。”
一次短暂的歇脚时,赵六策马靠近裴元绍,压低声音,眼神瞥向张泽小队的方向,声音里有些不满。
“那小子眼看进气多出气少,带着就是累赘。
那个小娘皮,自己都走不动了,还抱着个断胳膊的娃,能干啥?
还有那个张泽,走路都打晃,也不知道能不能熬到上山……”
裴元绍骑在马上,目光凝视着前方云雾缭绕的山峦,没有立刻回答赵六,只是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环首刀。
张泽靠在一棵枯树下喘息,将赵六的低语听得清清楚楚,心头如同压了一块巨石。
他知道,裴元绍的默许是暂时的,是建立在他展现出的“价值”之上的。
现在他们和流寇都对队伍速度形成拖累,一旦他们的价值没有拖累大,裴元绍的耐心就会被耗尽。
冰冷的屠刀,随时可能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