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张头儿
冰冷的水滴落在脸上。
张泽猛地一个激灵,从昏迷中惊醒。
意识如同破碎的镜片,艰难地拼凑起来。
肋下那熟悉的剧痛第一时间唤醒了他所有的感官。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堆干燥的枯草上,身上盖着一件带着汗味和土腥气的破旧麻布袍子。
天光已经大亮,灰蒙蒙的,没有阳光。
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和尸臭淡去了一些。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伤口扯动的痛楚让他闷哼一声,动作一僵。
“别动!伤口刚重新裹上的。”二虎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张泽艰难地转过头。
这个莽汉就坐在他旁边不远处的泥地上,背靠着一具倒毙的战马尸体。
他整个人看上去凄惨无比,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又风干的破布娃娃。
左肩和后背的伤口被沾着暗褐色药泥的布条紧紧包裹着,但依旧有殷红的鲜血渗出。
全身上下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划痕和淤青,附着一层干涸发黑的血痂。
他眼神疲惫,布满血丝,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已经彻底卷刃锯条般的砍刀。
显然这个汉子一直没睡,正在默默为他值守。
张泽内心一暖,这种得到他们认同的感觉,是他驻村期间再苦再累也能坚持下来的原动力,没想到在一千多年这个糙汉身上再次感受到。
看到张泽醒来,二虎如释重负般松了一口气,但眼中深深的忧虑和警惕并没有消失。
他朝旁边努了努嘴,声音压得极低:“我们真要跟着那帮来历不明的人?”
张泽没有作答,现在两眼一抹黑,只有搞清这伙骑兵的身份才能做打算。
顺着二虎的目光看去。
不远处,战马被拴在几棵枯树上,安静地啃食着地上稀少的枯草。
大部分骑士沉默地坐在各自的马旁,啃着炒熟的豆子,喝着皮囊里的水。
即使在休息时,也没有放松警惕,透着一种行伍中人的刻板和纪律。
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就没离开过张泽这伙人和那些被捆成一串缩在角落里的流寇俘虏。
骑兵头领,那个中年骑士裴元绍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正和两个可能是小头目的骑士低声交谈着什么。
阿秀蜷缩在离张泽不远的地方,怀里抱着那个断了胳膊还在昏睡的孩子。
她脸上的泥污被擦掉了一些,露出底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皮肤。
那双昨夜还燃烧着仇恨火焰的眼睛,此刻又恢复空洞麻木,直勾勾地盯着地面。
李肃为救她而死的画面,显然已经在她心里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她的身体时不时会不受控制地颤抖,像一只受惊过度,随时会暴起咬人的小兽。
那把藤木短弓,被她背在身后,已经成为她重要的依靠。
阿秀旁边是依旧昏迷不醒的陈墨,他胸上的伤口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过。
他状态好转一些,不再像昨夜那样如同风中残烛。
李肃的尸体不见了,显然已经被清理掩埋了。
整个场面笼罩在一种压抑的沉默中。
裴元绍没有立刻杀了他们,甚至给陈墨重新包扎,这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
但对方也没有丝毫接纳或释放他们的意思。
那句“黄巾余孽”的话语,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们现在的处境,更像是待价而沽的战利品?或者,是危急时刻“挡箭的石头”?
就在这时,裴元绍结束了和手下的交谈,转过身,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眸子落到了刚刚苏醒的张泽身上。
他静静地看着张泽,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审视猎物的漠然。
张泽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他用没受伤的右臂支撑着身体,努力坐直了一些。
他知道,此刻任何示弱都可能招致毁灭,必须展现出价值,哪怕只是残存的价值。
不能把生存的希望寄托在对方的怜悯之上。
“谢将军救命。”张泽声音努力保持着清晰和镇定。
裴元绍没有回应,只是扫过流寇俘虏,视线定格在阿秀怀里抱着的那把简陋短弓上,停留了数秒。
昨夜那两支扭转战局的冷箭,显然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名字。”
裴元绍终于开口,声音冰冷生硬,如同两块生铁在摩擦。
“张泽。”张泽回答得干脆。
“他。”裴元绍的下巴朝二虎扬了扬。
“二虎!俺叫二虎!”二虎立刻瓮声瓮气地回答。
裴元绍的目光又转向阿秀,只是她依旧低着头,对周遭的一切毫无反应。
“阿秀。”
张泽替她回答,同时补充道:“那断了胳膊的孩子,是路上救的。地上躺着的叫陈墨,因救阿秀伤重昏迷不醒。”
他刻意点出“救”和“伤重”,试图唤起对方一丝可能的恻隐。
裴元绍的目光在昏迷的陈墨身上停留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陈墨身上那件相对完整的旧皮甲,引起了他的注意,这不是普通黄巾士卒的装备。
裴元绍的目光重新回到张泽和二虎身上:“你们,是哪个渠帅的残部?广宗?长社?还是颍川?”
这个问题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向张泽最核心的秘密。
他虽是魂穿,但没有继承原身半点记忆,对黄巾内部一无所知,要是强行编造,立刻就会露馅!
冷汗瞬间从张泽的额角渗出。
他心脏狂跳,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装失忆?还是赌一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习惯沉默的二虎突然闷声开口。
“俺们是跟着‘地公将军’的,广宗城破那天,渠帅带着俺们往外冲,被官军的骑兵冲散了!”
“俺们跟着一股人拼命跑,半道又被杀散好几次!有人死了,也有其他溃兵加入,不知道逃了多久,现在就剩俺们几个,跟着张头儿……”
他指了指张泽,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认定,乱世的真理,谁能带领大家活下去,谁就是大家的头。
“一路逃命,官军追杀,流寇也来抢。要不是张头儿会带路,懂草药,带领着大家伙,俺们早死在路上了!”
二虎这番话,半真半假,虽混乱逻辑,却带着黄巾小兵特有的细节,显得异常真实。
张泽心中猛地一松!这个莽汉关键时刻起大用了。
他立刻顺着二虎的话接口道:“广宗败得太惨了,我们能活下来,都是老天爷开眼……”
语气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和苦涩。
裴元绍思索了一番,没发现什么破绽。
尤其是二虎提到“懂草药”“会带路”更是解释了张泽这个看起来并不强壮的“头儿”为何能服众。
张泽这个“张头儿”就是一个在溃散中自然形成的小头目。
张泽发现这些骑士们虽然没说什么,但目光中的警惕稍稍缓和了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