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六章 郿坞春深 末路北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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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初平三年(公元一九二年)郿坞
夜色深沉,郿坞城内却是灯火通明,笙歌不绝。这座被董卓经营得铁桶一般的城池,墙高池深,粮草堆积如山,与其说是一座私邑,不如说是一个独立的王国。董卓在此,比在长安的皇宫更加为所欲为,更加肆无忌惮。
这一夜,太师府内正大摆宴席,董卓搂着新得的美人,欣赏着堂下的歌舞,肥胖的脸上尽是志得意满。貂蝉身着华服,陪坐一旁,眉眼低垂,温顺恭敬,只是偶尔抬眼望向窗外长安方向时,眼底会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忽然,侍卫来报:“启禀太师,骑都尉李肃在府外求见,称有天子诏书下达。”
喧闹的宴席为之一静。董卓醉眼惺忪,带着几分被打扰的不悦:“嗯?陛下有诏?深更半夜的,所为何事?”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李儒。
李儒眉头微蹙,心生警惕,起身拱手道:“岳父大人,夜半传诏,事出突然,恐有蹊跷。不如让使者将诏书送入,岳父明日再观不迟。”
董卓尚未答话,依偎在他身边的貂蝉却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声音软糯:“太师,陛下深夜遣使,必是要事。若是怠慢了天使,传出去,只怕又有小人非议太师不敬天子了。”她的话语轻柔,却正好点中了董卓既想专权又怕担恶名的微妙心理。
董卓拍了拍貂蝉的手,哈哈一笑:“爱妾所言极是!吾乃汉室柱石,岂能怠慢天子诏命?宣李肃进来!”
片刻,一身风尘仆仆的李肃大步走入堂中,他手持诏书,神色恭敬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他跪地行礼,高声道:“臣李肃,奉陛下密诏,特来呈报太师!恭贺太师,陛下圣体已然康复!”
“哦?陛下痊愈了?此乃天大的喜事!”董卓闻言,脸上露出笑容。小皇帝病愈,对他这个“辅政大臣”而言,自然是好事,意味着朝廷又能正常运转,而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游戏可以继续玩下去。
李肃双手奉上诏书,继续说道:“陛下感念太师辅国之功,又值康复之喜,特命臣传诏,请太师明日一早即刻启程,返回长安皇宫,参与朝贺大典。陛下有意在庆典上,仿效伊尹、霍光旧事,正式禅让帝位与太师,以顺天应人!”
“禅让?!”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董卓耳边炸响。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肥胖的身躯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伊尹、霍光,那是他梦寐以求想要比肩的标杆,而禅让,更是他内心深处最隐秘、最渴望的终极目标!他强压住狂喜,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陛下……陛下真有意禅位?”
李肃叩首,语气无比肯定:“诏书在此,千真万确!满朝文武皆已得知此事,只等太师回京,完成大礼,承继大统!此乃普天同庆之事!”
巨大的诱惑面前,董卓残存的理智几乎被冲垮。他搓着手,在堂中来回踱步,脸上放出红光。称帝!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岳父大人!不可!”李儒急步上前,声音严峻,“此事太过突兀!陛下年幼,病体初愈,怎会突然生出禅让之念?其中必然有诈!只怕是王允等辈设下的圈套,欲诱岳父离开郿坞啊!”
李肃立刻抬头,面向李儒,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和义正辞严:“李郎中何出此言?陛下感念太师功德,自愿禅让,岂是臣下所能逼迫?莫非李郎中不愿见太师君临天下,成就千秋伟业?”这话极为诛心,直接将李儒置于阻碍董卓“登基”的对立面。
董卓本就对李儒之前的多次劝谏(尤其是关于吕布和貂蝉之事)有所不满,此刻被称帝的诱惑冲昏头脑,再听李肃此言,顿时对李儒怒目而视:“哼!李儒,你屡次败我兴致!莫非真如他人所言,你只见得我做个权臣,却见不得我面南称孤?”
李儒见董卓如此,心知他已利令智昏,再难劝谏,只得跪地痛心道:“岳父!若执意要去,也请万分小心,多带甲士护卫……”
“够了!”董卓不耐烦地一挥手,“在吾郿坞之内,在回长安的路上,在皇宫大内,皆有吾儿奉先统领禁军护卫,谁能害我?吾儿吕布何在?”
李肃连忙接口:“吕将军已奉命整肃禁军,在长安布置妥当,专候太师銮驾,确保万无一失!”
听到吕布的名字,董卓更是放心大半。他自负对吕布恩重如山,即便之前有凤仪亭的嫌隙,但自己已接受了他的“悔过”,又许以高官厚禄,吕布必会死心塌地保护自己这个即将登基的“皇帝”。他却不知,那个他口中的“吾儿”,此刻正磨利了画戟,在长安城中等待饮他的血。
“好!好!好!”董卓连说三个好字,志得意满,“传我命令,即刻准备车驾仪仗,明日一早,返回长安,面圣受禅!”
命令传下,整个太师府和郿坞都忙碌起来。董卓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开始畅想自己登基后的场面。貂蝉在一旁温柔地为他斟酒,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李肃领命退出,转身的刹那,与貂蝉的目光有瞬间的交汇,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计划得逞的默契。他快步离开这座即将倾覆的罪恶堡垒,夜风吹拂着他的黑袍,如同暗夜里穿梭的幽灵。
而在长安,吕布已经擦拭好了他的方天画戟,锋刃雪亮,映出他眼中坚定的杀意。王允则整夜未眠,在司徒府中焚香祷告,并非祈求上天保佑汉室,而是祈祷明日一切顺利,让这场精心策划的诛杀大戏,能够圆满落幕。
郿坞至长安的路上,夜色浓稠如墨,一场决定天下命运的风暴,已然迫在眉睫。李肃带回的,不是通往皇位的诏书,而是一张精准送达的催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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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初平三年(公元一九二年)五月二十二日
长安晴
天空低垂,铅灰色的云层死死地压着长安城的殿宇飞檐。一九二年五月二十二日的这个清晨,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风也凝滞了,唯有郿坞那巨大而沉重的门轴,发出干涩刺耳的“嘎吱”声,划破了死寂。
董卓出来了。这位当朝太师,相国,身体的肥硕已到了步履维艰的地步,在近侍搀扶下,才笨拙地登上了他那辆镶嵌金银、极尽奢华的车驾。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昨夜那只怪鸟凄厉的啼叫,似乎还在耳边回响。但今日是庆贺天子病愈的日子,他必须亲自入朝,这不仅是礼数,更是权威的展示。他摸了摸车内暗藏的护心镜,那份冰冷的触感让他稍觉安稳。随即,他粗声下令:“奉先我儿何在?命你率精兵,前后护卫!”
“义父放心,布,万死不辞!”
声音来自车驾前方。吕布,字奉先,他身披西凉精锐独有的亮银铠,骑在嘶风赤兔马上,手持方天画戟,身姿挺拔如松,伟岸如山。阳光虽被浓云遮蔽,但他周身仿佛自成一种凛冽的光华,令人不敢逼视。只是,他今日的目光,比往常更为深邃,扫过车队前后时,不经意间,与队伍中一名低级军校的眼神有了一瞬的交汇。那军校迅速低下头,仿佛只是敬畏温侯的威仪。
车队辘辘而行,从郿坞至未央宫,沿途戒备森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皆是西凉悍卒。长安百姓早已被驱散,长街空荡,唯有车轮碾压青石路面的单调声响和甲胄兵刃的碰撞声,更添几分肃杀。董卓坐在车中,微阖双目,盘算着朝堂之上的布局,如何借此机会再剪除几个不服管束的老臣。他信任吕布的勇武,如同信任自己手中的权柄,从未想过这二者皆可易主。
行至北掖门外,宫阙的阴影愈发浓重。就在车队即将进入宫门甬道的一刹那,异变陡生!仿佛天公挥剑,厚重的云层被一道无形的力量骤然劈开,久违的太阳猛地迸发出耀眼夺目的光芒,顷刻间洒满大地。从极暗到极亮,只在瞬息,许多军士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睁不开眼,阵型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骚动。
也正在这光影交替、众人目眩神移的刹那,宫门高阶之上,一人如从阳光中凝聚而出,手持一卷黄绢,昂然而立。正是骑都尉李肃。他身旁,十多名原本值守的宫廷卫士,不知何时已持戟在手,眼神锐利,杀气森然。
“奉旨讨贼!”李肃运足中气,声音如同惊雷,在突然变得明亮的宫墙间炸响,回荡不绝,“杀董贼者,封万户侯!”
话音未落,他已接过身旁卫士递来的长戟,没有任何犹豫,借助宫阶的高度,猛虎下山般直冲下来!那十多名宫廷卫士齐声发喊,紧随其后,如一股决堤的洪流。
事发突然,董卓的护卫们竟一时愣住。董卓在车中闻变,刚探出身,便被这决死的冲锋骇得魂飞魄散。李肃来势极快,目光死死锁定董卓,借着俯冲之力,手中长戟化作一道寒光,直刺车驾之上的庞大身躯!
“噗——”
利刃入肉!董卓虽极力闪躲,那戟尖仍深深刺入他的臂膀,巨大的冲击力将他直接从车辇上带得翻滚下来,重重摔在冰冷的宫砖之上。华美的袍服顿时被鲜血浸染。
剧痛和惊怒让董卓的面容扭曲,他右手死死捂住汩汩冒血的伤口,左手奋力抬起,指向正欲再度扑来的李肃,用尽了平生力气,发出撕心裂肺的疾呼,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惶和最后一丝希望:
“吾儿奉先何在——!”
这一声呼喊,穿透了短暂的混乱,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于那个高大伟岸的身影。
吕布动了。
他没有丝毫迟疑,更没有看向他那位倒地的“义父”。他轻磕马腹,赤兔马如同一团燃烧的烈焰,倏忽间便已掠过众人,直抵场心。他手中的方天画戟,在灿烂的阳光下,划出一道冰冷而完美的弧线。
目标,并非李肃,而是地上那个正在挣扎的庞大身躯。
“奉诏讨贼!”
吕布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般的铿锵和一种压抑已久的释放。伴随着这声断喝,画戟的锋刃精准无比地掠过董卓的脖颈。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董卓那双瞪大的眼睛里,最后的影像,是吕布居高临下、毫无表情的脸,以及那片吞噬了一切光明的、湛蓝得令人心寒的天空。他所有的权谋、野心和暴虐,都在这一戟之下,戛然而止。
那颗肥硕的头颅与躯体分离,滚落在地,鲜血如泉,喷溅在北掖门下的宫阶之上,在五月明媚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诡异而恐怖。
吕布勒住赤兔马,方天画戟的戟尖犹自滴着血。他看也未看脚下的尸首,目光扫过惊呆的西凉士卒,声音如同寒冰,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终结:
“诏讨止于董卓,余者不问!”
顷刻间,权倾朝野、祸乱天下的董太师,便已身首异处。天空,依旧湛蓝,阳光毫无遮拦地照耀着这片刚刚经历巨变的宫闱,寂静中,只余下血滴落地的微响,和无数颗剧烈跳动、不知所措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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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卓既诛,王允在荀攸建议下,命吕布即刻封锁长安所有城门,务求将董卓死讯的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并肃清其在城内的残余势力。
然而,百密一疏。就在城门将闭未闭的刹那,一骑快马如离弦之箭,冲破尚未完全合拢的门缝,绝尘而去,直扑长安城外的西凉军大营。马上之人,青衫文士打扮,貌不惊人,正是平日低调至极、几被朝堂遗忘的董卓凉州同乡——贾诩,贾文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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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同一时间,长安城内王允府中,其侄王凌亦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他深知叔父王允已被复仇的快意和执掌大权的欲望冲昏头脑,断不会采纳荀攸赦免西凉将士的安国之策。他当机立断,拉起尚在懵懂中的兄长王晨,趁乱混出长安城,直奔通往老家并州的大道。
“二弟,为何要不告而别?叔父正值用人之际,你我留下,岂非正好前程似锦?”王晨于马上回头,望着渐行渐远的长安城墙,满脸不解。
王凌目光锐利,远眺前方尘土飞扬的官道:“兄长,若此时告知叔父,你我还能走脱么?叔父欲总揽朝纲,必用亲族。然其拒不赦免董卓部将,此取祸之道也!西凉军岂肯坐以待毙?其众十数万,一旦反扑,叔父何以抵挡?届时,我等身为王司徒至亲,必受株连,吾太原王氏恐有灭门之祸!”
王晨闻言色变:“竟…竟至如此?!”
王凌语气坚决:“天下将乱,非止今日。当速回太原故里,散家财,募乡勇,筑堡寨,保境安民,静观时变,方是上策!”
“也罢!就依二弟!”王晨终被说动,“只是,可惜了叔父这司徒的名望…”
王凌冷笑:“若叔父事败,这名望,或可一用,亦未可知。”兄弟二人不再多言,打马扬鞭,向着并州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