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十九章 潜龙在渊 金鳞将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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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新州治郯城。
此时的徐州,已换了主人。原徐州牧陶谦在将象征州牧权柄的印信郑重交予刘备后,便溘然长逝。刘备在糜竺、糜芳兄弟的鼎力支持下,加之原本的声望,勉强坐稳了徐州牧的位置。本地大族陈登父子虽未明确反对,却也选择了暂时蛰伏,静观时变。
这一日,刘备正与关羽、张飞及糜竺、孙乾等人商议如何劝课农桑,安抚因曹操屠城而惊魂未定的徐州百姓,忽闻斥候来报:吕布率残兵败将,已至徐州边境,请求收容。
张飞环眼圆瞪,声如洪钟:“大哥!吕布乃反复无常之三姓家奴,兖州败亡之犬,收留他作甚?不如让俺老张率兵挡在境外,乱矛戳死算了!”
关羽丹凤眼微眯,轻抚长髯,沉声道:“三弟所言不无道理。吕布勇则勇矣,然无信义,恐非池中之物,久必生变。”
糜竺亦劝道:“主公新定徐州,百废待兴,吕布乃世之虎将,其部下并州狼骑亦乃百战精锐,引入徐州,若安置不当,恐成心腹之患。”
刘备听着众人劝谏,面露沉吟,目光扫过堂上悬挂的“仁”字条幅,缓缓开口道:“二位贤弟,子仲先生,尔等所言,备岂不知?然,我刘备以信义立身,布今日穷途来投,若拒之门外,甚至加害,天下人将如何看我?见死不救,非仁也;落井下石,非义也。陶恭祖以徐州相让,亦是信我能安此州百姓,行仁义之事。今吕布虽有过,其麾下将士何辜?岂能任其饿毙道旁或为他人所灭?”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起来:“我意已决,当收留吕布。昔日陶恭祖曾安置备于小沛,今日,便将小沛暂借与吕布安身,供其粮草,使其休整。我等但行仁义,小心提防,以诚相待,或可感其心志,使其为我所用,共扶汉室。”
刘备仁义之名广播,既已决定,众人便不再多言。于是,吕布一行人马被接入徐州,安置于小沛。得到喘息之机的吕布,表面上对刘备感激涕零,暂敛锋芒。一时间,饱经战乱的徐州和刚刚平定的兖州,都陷入了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平静,曹、刘、吕三方,皆埋头于内政,积蓄力量。
然而,天下的沸锅,岂会因东方二州的暂时平静而停止沸腾?大汉的都城长安,早已是群魔乱舞,彻底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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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
昔日王允用连环计,吕布刺董卓,本以为汉室可兴,不料前门驱虎,后门进狼。李傕、郭汜等西凉余孽在贾诩谋划下反攻长安,把持朝政,互相猜忌,攻杀不休。虽有贾诩勉力在其间纵横捭阖,维持着脆弱的平衡,但朝中暗流汹涌,从未止息。
一批忠于汉室的大臣,如种辑、吴硕等,暗中串联,密谋诛杀李傕,还政天子。他们竟病急乱投医,秘密引来了如今盘踞西凉的军阀马腾、韩遂,以“清君侧”之名,邀其率兵袭击长安。
可惜,谋划不密,马腾、韩遂的大军刚进至长平观,距离长安尚有距离,消息便已泄露。李傕闻讯,勃然大怒,心中对朝臣的猜忌和杀戮之意再也无法抑制。贾诩的劝谏此刻已如清风过耳,李傕亲自率领甲士,在长安城内大肆搜捕参与密谋的官员,一时间,长安城内血雨腥风,哀鸿遍野,不知多少公卿大臣及其家眷倒在屠刀之下。
紧接着,李傕派其侄李利,联合郭汜、樊稠等将,率大军出城,与马腾、韩遂联军在长平观展开激战。这场新旧西凉军阀之间的火并,惨烈异常。双方兵马皆以骁勇善战著称,在长平观下连日厮杀,直杀得尸横遍野,日月无光。
兵祸连结,最苦的永远是百姓。李傕为激励部下乃至助战的羌胡部落,竟放任他们在三辅地区烧杀抢掠,肆意妄为。富饶的关中平原,经此浩劫,变得更加凋敝残破。有城墙保护的城池内尚且人人自危,城池之外的荒野,更是杳无人迹,唯见荒草萋萋,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荒田日增,幸存的百姓为了活命,纷纷弃家逃亡,连长安城内的居民,也开始成批地向外迁徙,寻找一线生机。
帝国的中心,昔日繁盛的长安,如今已沦为一座被恐怖和绝望笼罩的人间地狱。消息传出,天下诸侯,或有恻隐,或有盘算,但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这混乱的漩涡中心。东方的短暂宁静,注定将被打破。
深宫之中,年轻的汉献帝刘协,每日站在高高的宫阙上,望着城外不时升起的狼烟,听着风中隐约传来的哭嚎,俊秀的脸上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忧惧与悲凉。他曾是董卓掌中的傀儡,如今又成了李傕笼中的雀鸟。他无比怀念故都洛阳,尽管那里也已残破,但至少象征着皇权的正统与自由的可能。东归的念头,如野草般在他心中疯长。
皇帝的心思,如何能瞒过贾诩的眼睛。这位以智计闻名、被许多人斥为“毒士”的谋臣,此刻心中也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长安如今的乱局,追根溯源,确是他当年为求自保献给李傕的“攻伐长安”之策所致。看着因自己一言而愈发破碎的山河,看着那位形同囚徒的年轻天子,贾诩的内心深处,罕有地生出了一丝愧疚。他深知,李傕、郭汜之辈,豺狼心性,难成大事,关中在他们手中只会万劫不复。皇帝必须离开长安,而自己,或许该为这残局,寻一条救赎之路。
然而,东归洛阳,谈何容易?第一步,便是要挣脱李傕、郭汜的铁链。天子出行,需有兵马护卫,在如今的西凉诸将中,谁是可倚仗之人?郭汜暴虐,樊稠有勇无谋,且已遭李傕猜忌。盘算下来,唯有驻扎在弘农的张济,或许尚存一丝对汉室的敬畏,其人性情相对沉稳,也愿意听自己几句劝告。贾诩决定,亲自去张济在长安的府邸走一遭。
张济的府邸在长安城西,相较于李、郭宅邸的喧嚣与奢华,这里显得安静许多。贾诩被仆人引着,穿过几进院落,隐隐听到后院传来破风之声。他信步走去,但见花园空地中,一位少年郎正在舞枪。
那少年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形矫健,猿臂蜂腰。只见他手中一杆长枪如银龙出海,点、刺、扫、劈,招式凌厉,劲风呼啸。枪尖寒光点点,裹挟着少年人的锐气与不凡的身手,显然已得名家真传。一套枪法舞毕,少年气不长出,面不改色,英气勃勃。
贾诩不禁抚掌,缓步上前:“好枪法!劲力通透,神形兼备,已得枪法三昧。”
少年闻声转头,见是贾诩,立刻将长枪立于身侧,恭敬地抱拳行礼,脸上露出明朗的笑容:“谢贾叔谬赞!小子胡乱练练,强身健体而已,让贾叔见笑了。”
此人正是张济之侄张绣。张济无子,待这侄儿如同己出,悉心栽培。张绣年少英武,师从名家,一手“百鸟朝凤枪”已在西凉军中崭露头角,人称“北地枪王”。
贾诩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欣赏之色:“贤侄不必过谦。你济叔可在府中?”
“在的,正在里屋看书。我这就为贾叔引路。”张绣对这位智谋深远的叔父十分敬重,亲自在前引路。两人并肩穿过回廊,走向张济的内室。
内室中,张济正对着一卷竹简出神,眉宇间带着几分忧虑。见贾诩与张绣一同进来,他连忙起身相迎:“文和兄,今日怎得有暇光临寒舍?快请坐。绣儿,去吩咐人看茶。”
贾诩落座,也不多寒暄,目光直视张济,沉声道:“将军,可知如今长安,已是大厦将倾之势?”
张济叹了口气,挥手屏退左右,只留张绣在旁伺候。他压低了声音:“文和兄何必明知故问。长平观一战,自家人杀得血流成河,关中元气大伤。李、郭二人如今更是形同水火,这长安……怕是守不住了。”
“非但长安守不住,”贾诩的声音更低,却字字千钧,“若天子继续留在此地,迟早会成为李、郭争斗的牺牲品,届时,你我都将成为千古罪人。”
张济身躯一震,看向贾诩:“文和兄的意思是?”
贾诩缓缓道:“陛下,有东归洛阳之意。”
张济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看了看门口,确认无人偷听。“东归?李傕、郭汜岂会放行?此乃虎口夺食!”
“所以,需要有人襄助。”贾诩目光如炬,盯着张济,“李傕暴虐,郭汜贪婪,皆非托付之人。放眼西凉诸将,唯有张将军你,尚存忠义之心,可担此护驾重任。”
张济沉默不语,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显然在心中急速权衡利弊。东归风险极大,等于公开与李、郭决裂。但继续留在长安这个漩涡中心,也未必安全。若能成功护送天子,便是再造社稷之功,足以名留青史……
侍立一旁的张绣,听着两位长辈的密谈,年轻的脸上也浮现出激动之色。他看向贾诩,眼中充满了对参与大事的渴望。
贾诩将张济的犹豫看在眼里,继续道:“将军驻守弘农,乃东归必经之路。若陛下决意起行,将军可引兵接应。届时,天子诏命在手,大义名分在我,未必不能成事。况且,”他话锋一转,点出关键,“继续与李、郭同流,将军能确保自身无恙否?”
张济猛地抬头。贾诩最后一句话戳中了他的隐忧。
良久,张济重重一拍大腿,眼中闪过决断之色:“文和兄所言极是!天子蒙尘,臣子有责。只是此事关乎重大,需从长计议,步步为营。”
贾诩见张济应允,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脸上露出些许不易察觉的笑意:“这是自然。具体细节,你我需细细斟酌……”
室内的灯火摇曳,将三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窗外,是死寂而危险的长安夜。但在这一方密室之内,一个关乎汉室命运、即将改变天下格局的“东归之谋”,就在贾诩的轻言慢语和张济叔侄的凝神倾听中,悄然展开了。历史的车轮,在这里,又被轻轻拨动了一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