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十三章 总角之盟 金石不渝
吴景不再打谜语:“周瑜,新丹阳郡太守是周瑜的伯父周尚!”
“公瑾!”孙策眼中霎时迸发出光彩,多日征战的疲惫一扫而空,整个人如出鞘利剑般挺拔起来。他紧紧抓住吴景的手臂,“是公瑾!那一定要等了!”
吴景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哈哈,你的公瑾,明天就能到,等你们见面叙了旧,我们再出发去广陵郡!”
“谢谢舅舅!”孙策郑重行礼,吴景摆摆手离去。
这一日,孙策巡营时脚步格外轻快,连普通士卒都察觉到了少将军的不同。夜幕降临后,他罕见地难以入眠,起身擦拭父亲留下的古锭刀,刀面映出他年轻而锐利的面容。他想起在舒城初见周瑜的场景,两个少年,在乱世中一见如故,相约鸡鸣持剑对舞,畅谈天下大势。那些月下誓言,言犹在耳。
次日清晨,孙策早早起身,披甲立于营门高处,向着南方官道眺望。寒风凛冽,他却浑然不觉,直到日上三竿,远处终于扬起尘土。
来了。
孙策翻身上马,甚至来不及命人通报,单骑冲出营门。对面队伍中也有一骑飞驰而出,两匹马如离弦之箭,在冬日枯黄的原野上相向狂奔。
“公瑾!”
“伯符!”
马头相交的瞬间,孙策与周瑜同时勒马,马蹄扬起阵阵尘土。两人在马上相视片刻,突然同时放声大笑。孙策翻身下马,周瑜也一跃而下,两双年轻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力道之大,指节都泛了白。
“你长高了。”孙策打量着挚友,周瑜已不再是那个略显单薄的少年,眉目间添了几分沉稳,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如星。
“你却更黑了。”周瑜笑道,伸手轻捶孙策胸甲,“听说你在历阳一带屡破贼寇,江东孙郎的名号,如今淮南小儿皆知。”
孙策大笑,揽过周瑜肩膀:“走,与我回营!今日定要与你畅饮叙旧!”
丹阳郡太守府内,炭火驱散了冬日的寒意。周瑜拉着一位清秀俊朗的少年上前:“伯符,这位是汝南吕范吕子衡。中原动乱,他避难暂住淮南,听说我要来丹阳见你,特意跟来一睹江东孙郎的风采。”
吕范拱手施礼,举止从容有度:“今日见过孙郎,的确名不虚传。”
孙策摆手笑道:“子衡谬赞了!如今乱世,能得遇才俊,是孙策之幸。”
三人落座,侍从奉上热酒。周瑜关切问道:“伯符是要随吴太守去广陵郡?”
孙策眉宇间掠过一丝阴霾:“是袁公路的调令。”他饮尽杯中酒,语气复杂,“父亲旧部多被分散,我如今也是寄人篱下。”
周瑜沉默片刻,压低声音:“袁术虽据淮南,却非成大事之人。伯符,你有何打算?”
孙策目光炯炯:“广陵地处要冲,我可借此安身继续招募父亲旧部,以待天时。”他忽然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外面的庭院,“只是母亲和弟弟妹妹们不能随行冒险。广陵与刘备势力相接,战事难免。”
周瑜点头:“我也正忧心此事。夫人与弟弟妹妹们不能同往广陵,你有何安排?”
孙策转身,目光落在吕范身上:“我已想好一个地方,正好缺个托付之人。子衡,要拜托你了!”
吕范微微一怔,随即起身郑重道:“孙郎有何吩咐,范定竭尽所能,不负所托。”
“江都离广陵郡治不远,但相对安稳,子纲先生也在那里。我想将母亲和弟妹们安置在江都,拜托子衡帮忙照顾一二。”孙策向吕范深施一礼,“特别是权弟的学业,他天资聪颖却体弱,需有名师指点。”
吕范郑重还礼:“蒙孙郎信任,范必不负所托!”
周瑜欣慰地看着这一幕,待孙策重新落座,才道:“伯符,伯父已安排我任职巢县。那里水陆便利,粮草充足。”他压低声音,“我在那里等你的好消息。”
孙策眼中闪过光彩,伸手与周瑜紧紧相握:“好!公瑾记得一定要等我!”
“在庐江时我就说过,此生不负。”周瑜的手坚定有力。
“此生不负!”孙策重复着那句儿时郑重的誓言,两双年轻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同样的信念与豪情。
当晚丹阳郡的军营里,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将孙策年轻而棱角分明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他手中那卷《史记·项羽本纪》已不知翻看了多少遍,竹简的边缘被摩挲得温润。终于,倦意袭来,他伏在案上沉入梦乡,帐外巡夜士兵的脚步声渐远,而他脑中的金戈铁马之声,却愈发清晰、汹涌,直至将他完全吞没。
他仿佛站在一处高坡,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黄河的水汽扑面而来。眼前是黑压压的军营壁垒,一直蔓延到天际。而在坡下,是沉默的楚军,他们的衣甲并不鲜亮,甚至带着长途奔袭的尘土与疲惫,但每一双眼睛都燃烧着一团火,紧紧盯着队伍最前方那个如山岳般的身影。
项羽骑在乌骓马上,那马不安地踏着蹄子,喷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霜雾。他没有回头,声音却如同沉雷,滚过整个军阵,清晰地传入每个士卒、也传入恍惚中的孙策耳中:
“王离,领着三十万长城兵团,把巨鹿围得像铁桶!章邯,带着二十万骊山囚徒,守在棘原,等着我们这些援军去送死!巨鹿是死地,破局的关键,不在巨鹿城内!”项羽猛地抬手,指向秦军阵营深处,“王离和章邯,靠甬道输送粮草,连在一起,像一条长蛇!打蛇,就要打它的七寸!秦军的七寸,就是那条甬道,就是守甬道、屯粮草的涉间!”
“我们先打涉间!王离必救,巨鹿之围自解!可我们的目标,仅仅是救赵吗?”项羽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霹雳炸响,“不!秦国所有的精锐都在这里了,连长城都空了!我们要在这里,一举歼灭所有秦军!然后,西进咸阳!现在,我们要用最快的速度,先吃掉涉间,灭此朝食!吃秦粟!”
“灭此朝食!吃秦粟!”身后的楚军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那声音里混杂着对暴秦的仇恨、对胜利的渴望,以及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孙策感到自己的血液也在这呐喊中沸腾起来,他仿佛也成了这八千子弟兵中的一员。
接下来的战事,如同雷霆席卷。项羽身先士卒,楚军如下山猛虎,仅仅一个时辰,守御甬道的涉间部队便被击溃,粮草易主。涉间败退,遇上奉命来援的苏角。二将合兵,企图夺回粮道,但项羽用兵如神,根本不给他们喘息之机,追击、包围、击溃,一气呵成。涉间与苏角只能拼死突围,逃向王离大营。而项羽的兵锋,如影随形,直扑王离本阵。
王离大营之中,尚沉浸在前日击败陈余援军的松懈气氛里。涉间和苏角狼狈闯入,带来了“楚军来了”的噩耗。王离冲出营帐,耳边已然响起了楚军进攻的号角,急促而充满杀意。秦军措手不及,营中一片混乱。
就在这片混乱中,孙策看到了他永生难忘的一幕:项羽一马当先,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了秦军的营垒。桓楚高举的“楚”字大旗在硝烟中猎猎作响,紧紧跟随。八千江东子弟,如同决堤的洪水,呐喊着涌入敌营。苏角试图抵挡,被项羽只一合便斩落马下,秦军胆裂。王离被迫出战,项羽势不可挡,一个照面便将这名将生擒!主帅被擒,秦军彻底崩溃,涉间羞愤自焚,曾经威震匈奴的长城兵团,就此烟消云散。
而这仅仅是开始。项羽马不停蹄,如疾风般掠至棘原,再战章邯。章邯虽也是名将,却难挡项羽锐气,一路溃败,最终被活捉,二十万秦军投降。渡河之后,项羽率领楚军九战九捷,硬生生将不可一世的秦军主力彻底碾碎!
当项羽在各路诸侯敬畏的目光中,接受赵王歇和张耳的跪迎,步入巨鹿城门时,孙策清晰地看到,那个西楚霸王,年仅二十六岁。而他身后的八千江东子弟,大多也仅是十七八岁的少年郎。
巨鹿一战,项羽与他的江东少年们,名动天下。他们成为了乱世中所有少年心向往之的传奇,尤其是,江东的少年。
孙策猛地惊醒,抬起头,案上的烛火即将燃尽,噼啪炸开一朵灯花。帐外,天色微明,丹阳郡新一天的操练号角即将吹响。他低头看向手中的竹简,那冰冷的文字此刻却滚烫得灼手。
他站起身,走到帐外,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寒冷的空气。胸膛里,那股在梦中被点燃的火焰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项羽二十六岁可以成就霸业,我孙伯符,为何不能?
他望向远方,目光似乎已越过丹阳的群山,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那一日,他心中关于未来的蓝图,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坚定。江东子弟的血液,仿佛在他血管里重新开始奔腾。他知道,属于他的时代,就要来了。
三日后清晨,城外十里长亭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天之涯,海之角,知交相看静无言。
两匹马并辔而立。
“就送到这里吧。”孙策勒住马缰,对身旁的周瑜道,“巢县之事,拜托公瑾了。”
周瑜点头:“放心。我已命人暗中联络你父亲在庐江的旧部,待你到广陵安定下来,便可派人与我联络。”
孙策望着挚友,千言万语梗在喉间,最后只化作重重一拍肩头:“保重。”
“保重。”
孙策调转马头,扬鞭策马,追向已行出一段距离的队伍。驰出半里,他回头望去,见周瑜仍驻马长亭,身影在冬日薄雾中如一杆挺直的青竹。
吴景驱马靠近,顺着孙策的目光望去,轻叹道:“周郎非常人,得友如此,是策儿之幸。”
孙策唇角微扬:“舅舅,我们也该加快行程了。广陵,还有一番天地等我们去开创。”
晨光刺破云层,照在年轻人坚毅的脸上。前方道路漫长,乱世如潮,但有了志同道合的挚友,有了明确的方向,再大的风浪也不过是成就传奇的注脚。
马蹄声碎,烟尘扬起,江东孙郎的征程,才刚刚开始。而他知道,无论前路如何艰险,终有一个懂他信他的人,在巢县等着他的消息,一如当年在舒城,两个少年在月下击剑立誓,相约共图大业。
此生不负。
——
队伍浩浩荡荡启程。孙策统领着父亲孙坚留下的千余旧部,以及舅舅吴景倾力相助的三千丹阳子弟,合计四千余人,护卫着家眷,向着徐州广陵郡进发。这是一支年轻的队伍,丹阳兵多是十七八岁的少年郎,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神却已有了与年龄不符的坚毅。车轮滚滚,马蹄踏踏,载着孙氏一门的未来,奔赴一场吉凶未卜的远征。
行至大江边,浩渺烟波再次映入眼帘。江水东去,奔流不息,孙策勒住马缰,抬手示意队伍暂停。他凝望着这片熟悉的水域,目光深邃,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另一段金戈铁马的岁月。
“少主,有何吩咐?”一直紧随其侧的孙河驱马靠近,低声询问。
孙策抬手指向江岸一处高地,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去准备祭礼,我要在此地祭祀一位英雄。”
“是!”孙河心领神会,立即领命而去。
不久,简单的祭台在高地上设好。孙策神情肃穆,引程普、韩当、黄盖、吕范、孙河等一众核心部属,郑重行礼。他亲自斟酒,洒于江岸,声音随着江风传出很远,清越而坚定:
“今日,江东后辈孙策,谨以赤诚之心,祭奠先贤霸王项羽!事起仓促,祭礼简陋,他日若有所成,必以太牢之礼补报!唯愿霸王英灵庇佑,护我此次出征,能克竟全功,平安重返江东!届时,策必当竭尽全力,完成先父遗志,扫清寰宇,还我江东一片清平天地!”
祭文简短,却字字千钧,像是在江水与天地之间立下了誓言。礼毕,孙策转身,目光扫过程普等老将欣慰的脸,掠过丹阳少年们激昂的神情,他心中的信念更加坚定。队伍再次开拔,有序渡江,目标直指江北的江都。
——
广陵郡江都
抵达江都后,孙策先将母亲和弟妹们安顿妥当,将家小郑重托付给沉稳细致的吕范,便带着几分迫不及待,再次前往拜访名士张纮。
这一次,与上回的闭门羹截然不同。张纮竟已候在门外,见到孙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拱手相迎。孙策刚踏入那间简朴的屋舍,便按捺不住豪情,指着门外肃立等候的、盔明甲亮的丹阳子弟,朗声问道:“子纲先生,请看!我帐下这些丹阳儿郎,可称得上雄壮?”
张纮依旧从容,一边如上次般为孙策斟上清水,一边淡然回应:“孙郎不必再出言相试了。你看,”他用目光示意墙角,“我的行囊早已备好,随时可以动身。只是,我的朋友尚未准备停当。”
“朋友?”孙策目光一凝,顺势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哪位高人?”
“彭城张昭,张子布。”张纮将水杯递到孙策面前,语气肯定,“此人如今正在广陵。若有他辅佐,孙郎方有成就齐桓公霸业之基。”
“齐桓之业?”孙策眼中瞬间迸发出耀眼的光彩,猛地站起身,“先生是说,张子布可为我之管仲?”
“正是此意!”张纮颔首,将自己杯中之水一饮而尽。
孙策立即放下水杯,整理衣冠,对着张纮深深一揖,言辞恳切:“若得子布先生,皆因子纲先生之力!策,拜谢!”
张纮摆手笑道:“既已决意相随,孙郎便不必再如此客套了。”说罢,他利落地披上一件外袍,关上窗户,锁好屋门,“事不宜迟,我们这便出发,前往广陵去寻子布!”
张纮的加入,让这支队伍更添了一份沉甸甸的份量。孙策翻身上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身后是四千余名充满朝气的儿郎,是智谋深远的贤士,是家族的未来与希望。江风猎猎,吹动他年轻的鬓发,也吹动了招展的旗帜。
广陵的轮廓已在地平线上隐约可见。孙策和他的江东少年们,正以青春为火,以壮志为帆,驶向那片充满未知与可能的广阔天地。征途,就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