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青河村
何宇在剧烈的头痛中醒来。
后脑传来钝痛,嘴里有股浓烈的草药苦味。他挣扎着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清晰——自己正躺在一间土坯房的硬炕上,双手被麻绳反绑在身后,脚踝上也缠着几圈粗糙的麻绳。
房间很简陋,泥土地面,墙面斑驳,唯一的窗户用木条钉死,只从缝隙里透进几缕皎洁的月光。墙角放着些家具,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陈年香灰的气息。
记忆如碎片般拼凑——他趁着夜色潜入青河镇,刚找到何家老宅那扇腐朽的木门,后颈就传来重击,接着是刺鼻的草药手帕捂住了口鼻……
“吱呀——”
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的老人走进来,约莫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脸型方正,眉毛很浓,嘴角有两道深深的法令纹。他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碗里冒着热气。
“醒了?”老人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乡音,“喝了吧,能让你脑子清醒点。”
何宇挣扎着坐起来,后背抵着土墙:“你是谁?为什么绑我?”
“我是青河村的村长,刘永福。”老人把碗放在炕沿上,自己在一条板凳上坐下,掏出旱烟袋慢慢卷着,“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放开我,你们这是非法囚禁。”
“非法?”刘永福划亮火柴点烟,橘红的火光照亮了他脸上深刻的皱纹,“你这一回来,知道会给村里带来多少麻烦吗?”
何宇盯着他,没接过他的话茬。
刘永福就静静地坐在那,抽完手中的旱烟,站起身:“总之,我是不会让你祸害到村里其他人的,你也不要怪我,这就是你们何家的命。”
说完他便转身朝门外走去,对外面的人叮嘱到:“鬼新郎回来了,快去准备婚宴,别让他跑了。”
门重新关上,落闩声沉重。
何宇坐在黑暗中,听着门外渐远的脚步声和隐约的交谈声。月光从小窗木条的缝隙漏进来,在地面投下几道惨白的光痕。
何宇动了动被反绑的手腕——麻绳勒得很紧。何宇看了看四周,眼神落在了炕沿上的陶瓷碗上。
何宇缓缓地挪到炕沿,用被反绑的手摸索着端起碗,深吸一口气,猛地将碗摔向墙角!
“哐啷——”
陶碗瞬间被摔得四分五裂。
何宇屏住呼吸,迅速挪到墙角,背过身去摸索碎片。指尖触到一块尖锐的瓷片,他立刻攥紧,开始锯手腕上的麻绳。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月亮缓缓移动。
终于,“啪”的一声轻响,麻绳断了。
何宇迅速解开双脚的束缚,活动着僵硬的四肢。青黑色的“阴聘纹”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何宇轻手轻脚走到门边,尝试推了推门,木门纹丝不动,外面显然上了锁。
他退回房间中央,目光落在角落的那几件家具上:一张缺腿的八仙桌,两把藤椅,还有一个褪色的樟木箱子。
何宇来到樟木箱面前,蹲下身轻轻掀开箱盖。一股陈年的樟脑味混合着霉味扑面而来。箱子里堆着些旧衣物,大多是深蓝色或灰色的中山装、布褂,看来是村长的衣物。
他小心地翻找,手指忽然触到一个硬物。
是一个相框,反扣在箱底。
何宇将它拿了出来,借着月光看去——
相框里是一张泛黄的黑白合影。背景是青河村的祠堂门口,石阶斑驳,门楣上的牌匾隐约可见“刘氏宗祠”四字。
照片正中站着两个人。
左边是年轻时的刘村长——大约四十多岁,穿着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严肃但温和的笑容。
而右边……
何宇的呼吸停住了。
右边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碎花衬衫和深色长裤,笑得有些腼腆。她的眉眼、脸型——是刘护长。
照片的右下角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工整:
“与父亲摄于祠堂前,2002年清明。愿家宅平安。”
何宇盯着照片,脑子里嗡嗡作响。所以刘护长不仅是青河村的人,她还是村长的女儿。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他继续翻找箱子,在衣物最底层摸到一个硬壳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是暗红色的塑料皮,已经老化开裂。何宇翻开,里面是密密的潦草字。
1980年农历七月十五
吾女刘莹降生。母女平安,祠堂香火亦旺,祖宗庇佑。
1985年农历七月十五
莹儿腕现青痕,细如丝线。三叔公见之骇然,谓之“阴聘纹”。此乃被“那边”相中之兆。刘氏守祠百年,何来此祸?
1990年农历七月十五
痕深矣。莹儿夜啼不止,言有“小哥哥”邀其玩耍。三叔公占卦后长叹:欲破此纹,需寻一年庚相合、命格至阴之体,以秘法“换契”,将聘纹转移。
2000年秋
多方打听,终有所获。镇东何守义之孙辈,孙女何雅,生辰八字竟与莹儿完全相合,且命带孤煞,乃极阴之体。
何宇合上笔记本,手指冰凉。
刘护长是村长的女儿,她手上也曾有过阴聘纹,而姐姐可能就是被她交换了命格,替她成为了鬼新娘。
就在这时,屋子的门突然自己打开了。
何宇走到门口,然后整个人僵在原地。
门后不是他想象中的后院或巷子,而是一个……灯火通明的厅堂。
厅堂四壁贴满了大红色的“囍”字,房梁上挂着成串的红灯笼,烛火在灯笼里跳跃,将整个空间映得一片血红。正对门的墙壁上,贴着一幅巨大的龙凤呈祥剪纸,剪工精细得诡异。
厅堂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供着一对粗大的红烛,烛泪已经堆了厚厚一层。烛火旁,是两个穿着红绸衣的纸人——一男一女,脸上涂着惨白的粉,腮红猩红,嘴角咧到耳根,正对着门口“笑”。
左边是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女子,头上盖着红盖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势僵硬得像具木偶。
右边是个穿着黑色长袍的男人,戴着一顶奇怪的瓜皮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