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阴聘纹
何宇瘫坐在403门前的狼藉中。陶碗翻倒,纸灰撒了一地,混着凝固的蜡泪。三根白蜡烛早已熄灭,烛身上凝结着诡异的暗红色斑块,像干涸的血。
姐姐又一次消失了,被那个脚系银铃的鬼男孩牵走,没入走廊尽头的黑暗,像一滴墨落入更浓的墨中。
何宇尝试站起来,双腿软得不听使唤。他扶着墙,指甲刮过墙皮,落下簌簌的灰粉。走廊的灯光在头顶滋滋作响,忽明忽暗,将他摇晃的影子投在满是裂痕的墙壁上。
“你也被选中了?”
何宇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声音来源。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女人。
二十四五岁的样子,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身形瘦得几乎撑不起衣服。头发枯黄,乱糟糟地披在肩上。她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脚踝苍白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何宇认出了她——姜叶。
姜叶朝何宇走来,赤脚踩在地面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在离何宇几步远的地方停下,那双过大的眼睛在瘦削的脸上显得格外幽深,像两口枯井。
“我看见了。”她说,声音沙哑得厉害,“刚才的一切,我都看见了。”
何宇盯着她,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三年前,你姐姐也是在这里被带走,成为了鬼新娘,没想到三年后,竟又是一场轮回。”
何宇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认识我姐姐?”
“我当然认识她。”姜叶伸手探向自己细瘦的脖颈,从衣领里勾出一根褪色的红绳,绳子上系着半块青白色的玉佩。
“这是你姐姐交给我的。”她说着,将半块玉佩轻轻放在何宇摊开的手心里。
玉佩触手温凉,质地细腻,边缘的裂痕像是被生生掰断的。何宇的手指有些发抖。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扯出了自己一直贴身戴着的项链——链子上,挂着完全相同的另一半。
他将两半玉佩小心地对到一起
断口严丝合缝。
姜叶的眼神飘向403病房那扇破败的门,瞳孔深处映出一片冰冷的回忆。
“三年前,也是中元节前一天。”她的声音平直,却带着细微的颤音,“那晚你一群人给你姐姐穿上纸做的嫁衣,把她带到了这个门口。”
她看向何宇,眼神中多了几分悲伤。
“然后,那个男孩就来了。系着铃铛的那个。何雅一看到他,整个人就僵住了,像是连魂儿都被冻住了。男孩没说话,只是伸手。何雅就跟着他走了,一步一步,头也没回。那顶纸轿跟在他们后面,飘进黑暗里,不见了。”
姜叶的话像冰锥,一字一句戳进何宇心里。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姐姐孤独的背影,被不可抗拒的力量牵引,走向未知的深渊。而三年后,几乎同样的场景,竟在他身上重演。
“你还没安全。”姜叶向前一步,压低的声音在空旷走廊里带着嘶哑的回音,“这一次她们操之过急,所以你姐姐的魂体才能暂时逼退尹欣。但‘契’已经在你身上烙下了。”
她蹲下身,枯瘦的手指指向何宇的右手腕内侧。何宇低头,这才发现皮肤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圈极淡的青色痕迹,像被冰冷的细绳勒过,又像从血脉深处透出的瘀痕。
“这是‘阴聘纹’。”姜叶收回手,“尹欣碰过你,这纹路就会慢慢加深。等到中元夜子时,纹路变成黑色,你就彻底是她的‘新郎’了。到那时,别说你姐姐的魂魄,就算大罗金仙也拽不回你。”
何宇用力搓了搓那圈青痕,皮肤下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却怎么也擦不掉。
“我该怎么办?”他重复道,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
姜叶的目光落回那两半严丝合缝的玉佩上,沉默了片刻。
“你姐姐把这半块玉留给我时,说过一句话。”她抬起眼,瞳孔里映着何宇苍白的面容,“她告诉我:如果我弟弟来到这里,也碰上这些事情,就让他回到老家,那里可以找到破局之法。”
何宇的心猛地一沉,自己对于老家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只记得那个终年阴冷、光线昏暗的祀堂,供奉着许多他叫不出名字的牌位。
“哒、哒、哒……”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两人身后传来。
何宇和姜叶同时转头。
吴媛站在十几米外的走廊拐角处,平日温和甚至有些疲惫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她的目光直接越过了姜叶,死死锁在何宇身上,那眼神冰冷、陌生,带着一丝不可思议,她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扯了一下,形成一个诡异而僵硬的弧度。
“鬼新郎。”她的声音干涩,吐字缓慢,却异常清晰,在走廊里引起轻微的回音,“你的运气,倒是比你姐姐好。”
何宇浑身绷紧,怒意从脚底窜起:“姐姐的事,你也有份?”
吴媛没有回答。她手腕一翻,一截暗红色、编织奇特的绳结从袖中滑出,末端系着个布满铜绿的小铃铛。她嘴唇微动,无声念诵。
“叮……”
铜铃无风自动,发出一声细锐如针的轻响。
“呃!”
何宇手腕上的青痕骤然传来剧痛!像被烧红的铁丝勒进皮肉,又像有无形的线正通过那痕迹,狠狠拽着他的魂魄!
姜叶脸色一变。
下一秒,她做出了一个让何宇和吴媛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噗!”
一口混着唾液的鲜血,直接喷向吴媛手中的红绳和铜铃!
“滋——!”
血雾触及法器,竟发出一阵轻微的灼烧声!红绳上冒起几缕黑烟,那诡异的叮铃声也随之一滞!吴媛手腕剧颤,脸上第一次露出惊怒之色。
“走!”姜叶嘶吼道,声音因疼痛而扭曲,嘴角溢出血丝,“现在!别回头!”
何宇再无犹豫,转身朝着西侧楼梯口狂奔!
身后传来吴媛愤怒的低吼和姜叶压抑的闷哼。
他不敢回头,拼命向下冲,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慌乱地回响。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手腕的灼痛和寒意交织,那圈青痕随着他的奔跑,一跳一跳地发着烫。
三楼、二楼、一楼……
就在他冲出一楼楼梯间,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的瞬间——
吴媛的声音,如同跗骨之蛆,穿透层层黑暗,冰冷而清晰地追了上来,一字一句,敲在他的心里:
“你跑不掉的……”
“鬼新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