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旅客之莫识前尘：第3章 篇三 生情

夏克尔发烧了，晕晕乎乎的，身体沉重，几乎下不了床。或许是因为半夜穿着单薄睡衣就往外跑，或许是因为昨天喝多了葡萄酒，又或许是因为一路上颠簸，她又有些水土不服——总之，这是她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发烧，感觉有些不大真实。她几乎以为昨天冲动下的行动全都是梦境了。

西格玛仍然在窗外，似乎在告诉她，这一切并不是梦。

“看来我今天走不了了。”她对那只鹞鹰说道，“麻烦你转告城堡的主人，希望他能允许我再借住一段时间。”

西格玛似乎听懂了她的话，扇动翅膀飞走了。

或许这也是件好事，夏克尔心想，这样她就有理由继续留在这里了。尽管她知道自己不会一直留在这里，但当下，她还是想试着接触一下这位令人闻之色变的魔血主教。

没过多久，外面有人敲门，在夏克尔允许之后，一位身着黑色修士服的少年走了进来。少年有着和主教相似的金色眼瞳，看上去年纪要略小些，苍白瘦削，水蓝色的长发编成了鱼尾辫，整个人的气质看上去像只水精灵一般。

“身体不好就不要乱跑，到处给人找麻烦。”

他毫不掩饰对夏克尔的敌视，尽管如此，还是把早餐放在床边的桌子上，问她还有没有别的需要。

她谢过了他，喝过粥后感觉略好了些。她跟少年简单攀谈了几句，得知他是维克西的仆从，叫做欧米伽。没过多久，他就要离开了，夏克尔拜托欧米伽随便给她拿些书什么的，好让她打发一下时间。

夏克尔在庄园住了两天，维克西也没有再提让她离开的事。她渐渐和欧米伽熟悉起来，也被允许在城堡的一些地方活动，发现庄园里还有其他一些有灵性的动物，像是鹿啊，青蛇啊，也都有自己的名字，普赛、服艾……

这天，维克西站在阁楼，在窗帘下的阴影中，看着庭院中自由自在的少女。

她看着冷淡，可一个人的时候，常常不经意地露出烂漫的神色，会看着花园的花花草草发呆，会有的没的跟动物们搭讪。她不喜欢戴头巾，淡粉色的头发总是打理得整整齐齐，编在脑后，如同花瓣一般。她的眼睛，闪着橙金色的光，就像是太阳一样耀眼。

“雷亚应该也是这样开朗的人吧？”看着窗外，维克西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看她的眼睛，就像太阳花一样。他们都说雷是亚阿波罗的儿子，是位十全十美的英俊青年。”

维克西是加兰主教的养子，加兰是伽尔斯特的最大的城市之一。加兰主教在河边发现他的时候，并没有看到什么青色怪鱼，只是捡到了篮子，以及篮子里的婴儿。他也听到了些从宫里传来的风言风语，结合孩子的发色和瞳色，便知道了孩子的身份。

加兰主教是位慈悲的教徒，尽心扶养和教育维克西，视他为他的接班人。他没有向他隐瞒他的身世，却也从来没向他人吐露。维克西先前一直以怕光为名蒙着眼，也是这个原因。尽管受到了王族不公正的对待，维克西却对雷亚·乔没有敌意。他会去关注那个宠儿，知道他阳光开朗、心地善良、恪守骑士精神，知道他剑术了得，又爱好航海。加兰主教去世后，遵从他的遗愿，维克西去了罗马，并当上了枢机主教，那时他只有十五岁。本来他是有机会出席雷亚•乔的加冕仪式的，也满心期待着，可惜事与愿违，没等老国王去世，他的瞳色暴露了，又遭人陷害，被视作魔鬼而进了宗教审判所。

他不愿意回忆以前的事，让欧米伽拉上了窗帘。恭谨的仆从知道主人的心境，也没有多说什么。

这天，夏克尔进了城堡的藏书室。在罗赛洛斯，她从来没有见过真正意义上的书室，毕竟连国王都目不识丁，而修道院又是父亲不愿她踏入的领域。而在这个废弃的庄园里，虽然陈设简单，藏书却十分丰富，可抵一个小型图书馆，书籍资料又不仅限于拉丁语，不仅限于神学，更是让夏克尔眼前一亮。她借了盏灯，一直看到深夜。直到有了倦意，才举着灯离开。或许是因为太困了，不知不觉，她走错了方向，不知推开了哪扇门，猛地看见对她而言十分具有冲击性的一幕。

她看见欧米伽背对着门的方向，披散着头发，敞开了衣领。他的主人，则站在他跟前，一手紧紧搂着他的身子，一手扶着他的后脑勺，脸埋在少年的颈窝。两个人一百一黑，在月光下十分显眼。

“主上……”

她被发现了。银发的少年略一抬眸，血色的眼瞳凌厉而冰冷。

她一个激灵，失手打翻了油灯，慌慌张张地下了楼。

主教微微松了手，他的仆从无力地伏在他身上。

“没事，让她看到了也好。”他轻抚着少年的后背，轻声说道。

西格玛看到少女跑出了庄园，然而第二天一早，她又重新出现在了庄园门口。

“回来做什么？”

仍然像初来时一样，城堡的主人亲自接待了她。

她态度诚恳，为自己进错房间以及不辞而别表示抱歉。她看到他的眼睛恢复了金色，也不那么恐惧，大着胆子问起昨天的情况。

“一个星期总有三两次发病的时候。不是必须要人血，但人血效果却最好。”他说着，“你要是还为自己考虑的话，还是尽早离开吧。”

她问起欧米伽的情况。他说他的体质特殊，不会有生命危险。

夏克尔动了恻隐之心。她想起来，眼前的这个人，因为外貌，因为不受控制的举动，已经多次被人们抛弃、背叛。一开始留下只不过是因为好奇，而此刻，她不愿去加深对这人的伤害。

她留了下来。

下午的时候，她看到了欧米伽，少年依然是之前所见的模样，仿佛昨晚的事对他并没有造成太大影响。

“我见冕下不常出门，一直以来只会喝你一个人的血吗？”她问道。

“我才不是那种自私自利又忘恩负义的生物。”欧米伽说着，脸上流露出对人类的憎意。原来，他本是一种长鳍飘逸的龙鱼。在维克西还在纽克勒斯任职的时候，无意中救了被困于污泥的他，此后他便一心想要报恩。他真正得以如愿以偿，还是在维克西被纽克勒斯人驱逐进入密林之后。主教经常临溪发呆，他也时来陪伴。

“那你是怎么变成人的呢？”

欧米伽告诉她，维克西主教是世上最尊贵的人。上天给了他苦难，却也赐给了他无与伦比的能力。包含他在内的动物们视他为主上并不是偶然，因为主教本人就是万物之王。只有灵智过高而又生性傲慢的人类超出了神明的掌控，才会一次又一次对圣人无礼。

她开始主动去接近维克西，找他讨论生活和书籍，觉得自己竟变得聒噪了。她发觉维克西博闻强识，无所不通，思想却又不刻板，她和他谈话感到很舒心。而且，他并不像外表那样冷漠无情，反而很容易心软。她有些异样的感觉，那种感觉与怜悯不同，比欣赏更深，就是面对雷亚·乔，她都不曾出现过的。

或许这就是恋慕。

她坦白了自己的身份，说自己曾是伽尔斯特东方一个国家的翻译官。她不那么喜欢和阳奉阴违的人们打交道，可她的天赋又决定了她很适合做一个翻译官。父亲盼着她为他谋取财路，母亲则巴望着她能嫁给贵族。然而由于她女性的身份和低微的出身，即使她成为了宫殿的常客，也没怎么受到她所期待的尊重和敬意，再加上自身性格问题，也没有像父母期望的那样建立人脉。

“我一直想四处旅行，过浮萍一样无根的生活。”一天，夏克尔说道，“去看看世界，无拘无束地，不必在意世俗的眼光。”

她说，她希望能跟他一起。

他跟她说，等天气再暖和一点，他愿意跟她离开这个地方，去她想去的地方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