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篇二 联姻
马车在密林中缓行。车队走了三天,终于进入了伽尔斯特国境。侍卫长告知马车里的贵人,今晚可能要提前休息了,因为前面不远处的森林里有些不祥之物,通常旅人是不会选择傍晚过路的。
其实,从罗塞洛斯到伽尔斯特,走水路要更方便些。只是按罗塞洛斯习俗,前往别国联姻的公主都不能走水路,因为海中的妖怪会掳走貌美的姑娘,并对罗塞洛斯不利。
卡拉斯女伯爵,国王的亲姨母,承担了迎接准王后的责任。按照习俗,前来联姻的公主都不会有亲人陪护。女伯爵与她共乘一车,在路上教她一些伽尔斯特的基本礼仪。
伽尔斯特国王雷亚·乔还是王子的时候,曾前往罗塞洛斯访问,并对夏克尔、罗塞洛斯朝廷的翻译官一见钟情。即位后不久,他就迫不及待地向罗塞洛斯王提出了联姻的请求。得知罗塞洛斯王同意的那一刻,他兴奋地几乎要发疯了。对此卡拉斯也无可奈何,只得顺着他的心意,并按照伽尔斯特的习俗前来迎接。
卡拉斯伯爵并不喜欢这个女人。不只是她,前来迎接她的大多数侍从侍女,都多少对这位东国的女子心存不满。罗塞洛斯本是野蛮的国度,更何况,夏克尔并不是真正的公主,甚至称不上贵族,只是罗塞洛斯一个小商贩的女儿。诚然,她长得很美,皮肤白皙,身材高挑而纤细,一双橙金色的眼睛像太阳花一般耀眼。可她的性子孤僻,总是冷冷淡淡的,又总爱自言自语,高傲不知礼数。或许是因为她那卑贱的出身吧,她和下等人反而更聊得来。虽说心存偏见,但在明面上,大家还都恭恭敬敬,毕竟国王爱着她,不顾一切地想要娶她。
一行人宿在纽克勒斯的一个庄园落脚,庄主带领着庄园内的佃户热情地招待了从罗塞洛斯返回的人们。庄园里的人对未来王后的到来十分欢迎,不厌其烦地求她讲述她和国王的浪漫故事。
然而夏克尔本人并不像他们那样期待这次联姻。纽克勒斯人的欢迎让她心中有些烦躁。虽然表面上举止有度,宴会上,她却并不愉快。好歹在领地内人们的奉承和殷勤之余,她听得了些许本地的传说故事,才不至于感到十分乏味。
事实上,在罗塞洛斯的时候,她就对纽克勒斯这个地方有所耳闻。四五年前,一位来自罗马的枢机主教逃出了宗教裁判所,进入纽克勒斯的森林中隐遁起来。雷亚也提到过,他说他的父王对这个主教尤其忌惮,曾多次下令缉捕,寻而不得,最终也不了了之。提起那位主教,纽克勒斯也都显得心惊胆战。他们说那个主教是魔鬼的转世,夜里会出来食人血肉,因此也有了“魔血主教”的称号。对于这说法,夏克尔只觉荒诞不经,但无形之中,她也对所谓的魔血主教产生了些好奇。
宴席还未结束,她悄悄溜出了庄园城堡,到外面透透气。跨过壕沟,在皎洁的月光下,她看见一个老者倚着耕地边的栏杆,一边嚼着枯草茎,一边望着对面的山坡。她记得这个老人。在宴会时,当别人用夸张的语气谈论魔血主教的时候,他只是凝眉不语,一副不太痛快的模样。她向老者走去,和他打了招呼,简单地寒暄了两句,不知不觉说起了魔血主教的事。
“其实,那个主教,维克西冕下,本来就在纽克勒斯做神职。”老人说道,“他是加林主教的养子,据说是个瞎子,在教堂里不太合群,清高得很,和什么人都不怎么亲近。但他乐善好施,倒是个虔诚而高尚的圣人。”
夏克尔从未听说过这个,感到十分惊奇,请求他继续讲下去。老人也没有拒绝,讲起了之前的故事,讲维克西主教如何帮助那些穷苦的人。分明只不过是几年前的事,老人讲出来,却仿佛是过了几个世纪。
“后来他去了罗马,回来便成了魔血主教。”老人继续道,“倒也不全是构陷。在纽克勒斯,确实有很多人被他咬过。我也亲眼见过他伤人,见他满嘴是血。可我总觉得那个年轻人不像先王说的那样坏。”
“现在他还会在这附近出没吗?”夏克尔又问。
“去林子里的话,或许能碰到他。”老人说道,“不过殿下,我可不建议您去。太过好奇对您没有好处。”
老人怕替主教说话被当做异端,只能背地里发发牢骚、替他打抱不平。过去在纽克勒斯有这样的人,因为同情那个魔鬼,轻则被心怀恐惧的村民暴揍,重则走上了火刑架。夏克尔向老人保证,不会告诉任何人他今晚跟她说过的话。
“您和维克西冕下有些相像,”老人还说道,“请原谅我的冒犯,就当我这个庄稼汉喝醉了胡言乱语吧。”
夜深了,夏克尔在庄园主为她准备的房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突然,她看到窗外有一只鹞鹰飞过,恰巧停在了窗台。夏克尔坐了起来,与鹞鹰对视,只觉它的眼神灵动,好像有神志情感似的。过了一阵子,它又抖了抖翅膀,向远方飞去。
夏克尔睡意全无,下了床,穿了鞋跟出了庄园。顺着鹞鹰飞去的方向,她渐渐深入密林,不知走了多远,看到了一点点城堡的塔尖。
又靠近了些,她看到塔尖下,银发的少年立在阁楼的窗口。鹞鹰停在他的手臂上,似在与他低声交谈。
她立在原地,仰头看着他,一言不发。不知不觉,他已从阁楼上下来,站在门洞边,没有继续靠近。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她听到了他的声音,淡漠、遥远,却又温和动听。她看清了他的容貌,清冷、俊雅,面色苍白,长发与长袍也苍白,一尘不染,金色的眼瞳仿佛月光一般,整个人显得圣洁又单薄,让人感觉不太真实。
“维克西主教?”
她探问道。
“跟着这只鹰,它会带你回到原来的地方。”少年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说道。
“我并不是因为迷路才到这里的。”
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或许是不愿跟随迎亲的队伍前往伽尔斯特的宫廷,亦或是被少年神秘的气质所吸引,她想留下来。
她解释说自己是流落他乡的异邦人,无处可去,希望能找个地方落脚。少年静静地听她说完,转过身去,带夏克尔进了阴暗破败的庄园。
“你暂且在这儿休息一晚,明天早上立即离开。不要随便在城堡里走动,有事让西格玛给我传信。”他把她带进了一个陈设简单却很干净的房间,淡淡地说道。鹞鹰(大概就是西格玛了)停在窗外,似乎是要陪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