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裂痕之战
信任,是比黄金更贵重,也比琉璃更易碎的东西。在权力和欲望的棋盘上,它往往是第一个被牺牲的棋子。当裂痕出现,猜忌便会像藤蔓般疯长,缠绕、收紧,直到将最坚固的联盟也勒得粉碎。最高明的猎手,从不亲自下场搏杀,他们只是在裂痕边轻轻吹一口气,然后退到远处,静静地欣赏那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堡垒,如何从内部开始,轰然崩塌。
第三十三节:转运使的“敲打”
泉州水师大营,霍长锋的帅帐内,一只上好的青瓷茶杯,被他狠狠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欺人太甚!」霍长锋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笔墨纸砚一阵跳动。
站在他面前的副将噤若寒蝉,头都不敢抬。就在刚才,转运使衙门派来的主簿,当着全营将领的面,宣读了福建路转运使林宗元的最新手令——以“开源节流、整饬军务”为由,将泉州水师本季度的军费,直接削减三成。
削减军费,这无疑是釜底抽薪。水师上下数千张嘴要吃饭,船只要修补,兵器要置换,哪一样离得了钱?更重要的是,这不是钱的事,这是林宗元在明明白白地打他的脸。
自从那日收到林宗元那封语焉不详的信,霍长锋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他知道,自己那位贪婪如貔貅的顶头上司,起了疑心。但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的“敲打”,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将军,林大人那边……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副将小心翼翼地问。
「误会?」霍长锋冷笑一声,他抓起桌上一份盖着转运使大印的公文,扔到副将脸上。「你念念,这上面写的什么!」
副将捡起公文,只见上面写着,林宗元以“沿海商路不靖,海盗频仍”为由,对他霍长锋“守土不力,有负皇恩”提出了严厉申饬,并责令他一个月内,必须拿出清剿海盗的切实成果,否则将上奏朝廷,另择贤能。
这已经不是敲打了,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是,两天前,林宗元派了一名心腹参军,以“协查军务”的名义,直接进驻了水师大营的账房。名义上是协查,实际上就是监视。他现在花的每一笔钱,调的每一艘船,都在林宗元的眼皮子底下。
「将军,我们……我们该怎么办?」副将的声音都在发抖。
怎么办?霍长锋在帅帐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虎。他知道林宗元想要什么。这位大人不是真的在乎什么海盗,他是在嫌自己“孝敬”得太少了。
他不知道那幅《八十七神仙卷》,让林宗元看到了自己这条“油水渠道”的巨大潜力,想分一杯更大的羹。
可问题是,这笔钱,他从哪里来?
去找九指阎王要?不行。霍长强立刻否决了这个想法。他现在严重怀疑,就是九指阎王或者四海通那边走漏了风声,才让林宗元抓住了把柄。这帮海盗,贪得无厌,自己上次在狼屿礁吃了大亏,他们非但没有半句安慰,反而还在背地里捅刀子。这时候去找他们要钱,不啻于与虎谋皮。
可不去找他们,自己又哪来那么大一笔钱去填林宗元的窟窿?
霍长锋感觉自己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给罩住了,越挣扎,收得越紧。他不知道这张网是谁撒的,他只知道,自己如果再不想办法破局,很快就会被这张网勒死。
「传令下去,」霍长锋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加强海上巡查力度,特别是针对那些没有在市舶司报备的番邦商船,给我盯紧了!一旦发现有任何走私或可疑行径,立刻扣船拿人!」
他必须尽快搞到一笔钱,一笔不经过九指阎王,只属于他自己的钱。
他要铤而走险,亲自下场,去当一次“海盗”了。
而在泉州城另一头的锦绣阁密室里,苏明玥正静静地听着柳三娘派来的线人,汇报着霍长锋大营里的一举一动。
「……将军这几日脾气极大,已经摔了三套茶具了。他还下令,让巡船重点盯防外来的野船……」
苏明玥听完,挥手让线人退下。她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水师大营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鱼儿,开始着急了。是时候,该为他准备一份更肥美的饵料了。
第三十四节:陆沉舟的“毒计”
骷髅岛,鲸骨大殿。
九指阎王陈玄煞的心情很不好。血手罗刹的惨败,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脸上,让他在整个东海的海盗同道面前,颜面尽失。
他把玩着手中那两块可以合二为一的半月形玉佩,独眼中闪烁着阴鸷的光芒。
「一个丫头片子,竟然能把我逼到这个份上。」他喃喃自语。
「阎王爷,非是那丫头片子厉害,实乃其智谋诡诈,非我等蛮力可敌。」铁面判官陆沉舟从阴影中走出,躬身说道。
「智谋?」陈玄煞冷哼一声,「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智谋都是笑话。我再派一百艘船,一千个人,把那黑石岛围起来,用人命填,也能把她填死!」
「不可。」陆沉舟立刻阻止道,「强攻,乃是下下之策。其一,那丫头手中有神秘海图,行踪不定,我们未必能找到她。其二,她如今顶着‘潮汐女君’的名号,又打着为父报仇的旗号,在沿海渔民和小商人中有了一定的声望。我们若大张旗鼓地围剿,只会让她更得人心,甚至可能引来官府的注意。」
「那你说,该当如何?」陈玄煞不耐烦地问。
陆沉舟的铁面具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既然她善用智谋,我们便用计策来对付她。既然她想借力打力,我们便让她被自己的力量反噬。」
他缓缓抬起头,声音如同毒蛇吐信,「阎王爷,您不觉得,我们的那位‘盟友’霍将军,最近有些太安静了吗?」
「霍长锋?」陈玄煞的独眼中闪过一丝鄙夷,「一个贪生怕死的官僚而已。上次在狼屿礁,被那丫头耍了一通,折损了不少人手,现在正夹着尾巴做人呢。」
「他不是在夹着尾巴,他是在磨爪子。」陆沉舟冷笑道,「我收到消息,他最近被他的上司逼得很紧,急需一大笔钱来打点。他现在,就像一头饥饿的狼,看到肉,就会不顾一切地扑上来。」
「所以,」陆沉舟的计策,如同一张毒网,缓缓展开,「我们可以‘创造’一块肉,主动送到他的嘴边。」
「我提议,由我们这边,故意泄露一条商队的航行路线给他。就说,有一支从大食国来的富商船队,船上没有重兵,但载满了价值连城的香料和宝石。以霍长锋现在的处境,他绝对会动心,会以‘清剿海盗’的名义,去行‘黑吃黑’之实。」
「这有什么用?」一个头目不解地问。
陆沉舟瞥了他一眼,解释道:「此乃一石三鸟之计。」
「其一,借刀探路。我怀疑那苏家丫头在泉州必有眼线,甚至那支突然出现的大食商队,都有可能是她设下的圈套。让霍长锋去碰一碰,正好可以试探虚实。」
「其二,离间官匪。无论霍长锋得手与否,他私自出兵劫掠番商的行为,一旦被他的上司知道,后果如何?他与官府的裂痕将再也无法弥合。」
「其三,坐收渔利。」陆沉舟的声音变得更加阴冷,「我们的主力舰队,可以提前埋伏在预定海域。等霍长锋和那支商队斗得两败俱伤之时,我们再出去,坐收渔翁之利。甚至,我们可以在得手之后,将霍长锋连人带船一起灭口,然后将所有罪责都推到他这个‘贪婪的官军’身上。如此一来,我们不仅得了财货,还除了心腹大患,更在道上立了威。阎王爷以为如何?」
鲸骨大殿内,一片死寂。所有头目都被陆沉舟这个连环毒计惊得说不出话来。这一招,简直是把人心算计到了骨子里。
陈玄煞沉默了许久,终于放声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一石三鸟!不愧是我的铁面判官!」他走到陆沉舟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就按你说的办!我要让霍长锋,还有那个苏家丫头,都成为我掌中的玩物!我要让他们,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一场针对霍长锋,实则剑指苏明玥的巨大阴谋,在骷髅岛的深处,悄然成型。
第三十五节:一箭双雕的“大戏”
锦绣阁的密室里,烛火摇曳。
苏明玥的手中,拿着两份刚刚送达的情报。一份来自骷髅岛,是海螺网的线人冒死传出的、关于陆沉舟毒计的纲要。另一份来自水师大营,详细描述了霍长锋接到“肥羊”情报后,如何调兵遣将,准备大干一场的部署。
白鲨和阿竹站在一旁,神情凝重。
「这两个狗东西,居然想把我们也算计进去!」阿竹气得咬牙切齒,「小姐,我们不能让他们得逞!」
「这是一个死局。」白鲨冷静地分析道,「无论我们救不救那支大食商队,都会落入他们的圈套。救,就得和霍长锋的水师硬碰,九指阎王的舰队还在后面等着。不救,任由霍长锋得手,会打击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声望,而且,谁知道那支商队里有没有我们的线人。」
苏明玥的手指,在两份情报上轻轻划过。她没有说话,但她的脑海中,却像有一盘巨大的棋局正在飞速推演。霍长锋的贪婪,陆沉舟的阴险,林宗元的猜忌,无辜的大食商队……所有的棋子,都在棋盘上,等待着她来落子。
「不,这不是死局。」良久,苏明玥抬起头,眼中非但没有恐惧,反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
「这是一场好戏。」
「一场百年难遇的,一箭双雕的好戏。」
白鲨和阿竹都愣住了。
「小姐,您的意思是……」
「陆沉舟想借刀杀人,那我们就将计就计,让他亲眼看看,这把刀,到底会砍向谁。」苏明玥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海图前。
「那支大食商队,我们必须救。但不是去救,而是取而代之。」
「什么?」白鲨吃了一惊,「我们去伪装成大食商队?这太危险了!一旦被识破,我们就会成为霍长锋和九指阎王共同的猎物!」
「就是要让他们以为我们是猎物。」苏明玥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我要亲自登台,做那个最危险的演员。我要让霍长锋和陆沉舟都相信,他们看到了自己最想看到的那出戏。然后,在他们最得意的时候,把整个舞台掀翻。」
她的计划,比陆沉舟的更加大胆,更加疯狂。
「白鲨,」她下达了第一道命令,「你立刻返回龟背屿,将我们所有的船只进行伪装。把『赤焰』的旗帜都换下来,挂上大食那边常用的新月旗。所有兄弟,都换上番商的服饰。你,就扮演商队的护卫首领。」
「阿竹,你随我留在船上,扮演我的贴身侍女。」
「其他人,扮演船员和伙计。我们要大张旗鼓地在泉州港外采买补给,做出即将远航的姿态,把这块『肥肉』,送到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
「小姐,您……您也要在船上?」阿竹担忧地问,「太危险了!」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苏明玥的目光,落在了海图上一个熟悉的地名上,「而且,这场大戏的导演,必须亲临现场,才能确保每一个演员,都按照我的剧本,演到最后。」
那个地名,是狼屿礁。
是她苏家船队覆灭的地方,是她噩梦开始的地方。
这一次,她要回到那里,不是为了逃亡,而是为了复仇。她要用一场由自己亲手导演的、最盛大的烟火,来祭奠所有死在那片海域的冤魂。
第三十六节:请报信的“渔夫”
要唱一场天衣无缝的大戏,不仅需要好演员,还需要一位能把戏讯精准地送到关键观众耳朵里的“报幕人”。
苏明玥没有再去找柳三娘或林羽裳。她知道,同一条线用得太多,早晚会暴露。这一次,她需要一个全新的、看似与她毫无干系、却又有着足够动机的人。
在泉州港最南边的贫民窟里,一间破旧的、散发着浓烈鱼腥味的小木屋里,苏明玥见到了那个人。
他叫张大海,一个五十多岁的渔夫,皮肤被海风和烈日侵蚀得像老树皮,一双手上全是厚厚的老茧和裂口。他是“海螺网”建立以来,提供情报最勤快,也最可靠的一个线人。
他的独子,三年前出海打鱼,就因为没有给九指阎王手下的海盗缴纳“保护费”,被活活打死,连船带人一起沉了海。
张大海看到苏明玥时,立刻就要下跪。他从其他线人那里听说过这位“潮汐女君”的传奇,在他心里,这就是能为他们这些苦哈哈出头的大人物。
「张大叔,不必多礼。」苏明玥扶住了他。
她没有说任何废话,直接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放在了桌上。
「这里是一百两银子。够您在城里买个小院子,安度晚年了。」
张大海看着那袋银子,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不解。「女君大人……这……这使不得……小的只是……」
「这是您应得的。」苏明玥打断他,「你提供的每一条消息,都很有用。现在,我需要你帮我最后一个忙。也是最危险的一个忙。」
苏明玥将她的计划,简单地告诉了张大海。
「……我要你去转运使衙门,敲鸣冤鼓,告御状。」
张大海听完,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去衙门告官?还是告当朝的水师将军?这在他们这些平头百姓看来,简直是自寻死路。
「我……我……」他害怕了。
「我不会逼你。」苏明玥平静地说,「这件事,九死一生。你现在就可以拿着钱离开,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好好活下去。你已经为你的儿子,做得够多了。」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女君大人,请留步!」张大海突然喊住了她,他的声音在发抖,但眼神却变得异常坚定。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苏明玥,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钱,我不要。」他抬起头,老泪纵横,「我儿子死得冤枉!这三年来,我天天做梦都想看到那帮天杀的海盗和官匪遭报应!我这条老命,早就不值钱了!只要能让他们不好过,让我现在就去死,我也愿意!」
他站起身,抹干眼泪,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女君大人,您说吧,要我怎么做!我张大海,烂命一条,今天就交给您了!」
苏明玥看着眼前这个衣衫褴褛,却脊梁挺得笔直的老渔夫,心中百感交集。她深深地对他鞠了一躬。
「大叔,您放心。我苏明玥对天发誓,您的儿子,还有千千万万百姓的血债,我一定会让他们,加倍偿还。」
第二天一早,一声凄厉的鸣冤鼓,打破了泉州转运使衙门的宁静。
一个老渔夫,衣衫褴褛,头戴“冤”字状纸,在衙门口,声泪俱下地控诉着福建水师游击将军霍长锋,勾结海盗,残害百姓,并准备于三日后,在狼屿礁海域,劫掠一支无辜的大食国商队。
他提供的商队信息、航行路线、预定动手时间,与霍长锋正在秘密筹备的计划,分毫不差。
转运使林宗元听完禀报,气得当场摔碎了心爱的砚台。但他脸上,却露出了一个谁也看不懂的、阴冷的笑容。
他没有下令阻止霍长锋,反而对心腹下了一道密令:
「点齐本部三千亲兵,所有战船即刻备航。三日后,我们……去海上,给霍将军『督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