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夜闹泉州港
第二十九节:夜闹泉州港,声东击西
回到客栈,苏明玥立刻召集了白鲨和阿竹。
「圈套。这绝对是圈套。」白鲨听完计划,断然否定,「在泉州港外动手,等于把脑袋送到霍长锋的刀口下。柳三娘不可信。」
「我也觉得有诈。」阿竹也皱着眉,「太顺利了,就像是故意喂给我们的肉。」
苏明玥却没有说话,她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脑海中飞速地分析着每一个细节。
「钱通海亲自押船……工匠……」她喃喃自语,「白鲨,你跟九指阎王那么久,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残暴,多疑,但极度自负。」白鲨回答。
「一个自负的人,会用这种显而易见的陷阱吗?」苏明玥反问,「他若真想埋伏我们,应该是在我们意想不到的地方。这次,柳三娘给出的情报太过完美,反而像是真的。」
「我赌这不是陷阱。」苏明玥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或者说,即使是陷阱,我们也要把它变成我们的机会。但我们不抢船,不劫货。」
「那我们干什么?」阿竹不解。
「我们救人,偷东西。」
苏明玥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心中成型。
「白鲨,你和阿竹,带上我们最精锐的十个兄弟,目标不是货船,而是四海通商号的总部!」
「什么?」白鲨和阿竹都愣住了。
「声东击西。」苏明玥的语速极快,「我们必须让所有人都相信,我们的目标,就是那艘出港的货船。所以,我们需要一场大混乱。」
她转向一个潜伏在泉州的手下,「你立刻去联系柳三娘,告诉她,她的投名状,我接了。但我需要她帮第二个忙。行动当晚,我要整个泉州港都乱起来,越乱越好!」
接着,她又写了一封密信。「阿竹,你亲自去一趟锦绣阁,把这封信交给林姨。告诉她,按我信上说的做,一个字都不要错。」
行动定在三天后的深夜。
那一晚,子时刚过,泉州港南边的三个货运仓库,突然同时燃起熊熊大火。紧接着,“海盗夜袭”的流言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码头。港口卫队和大部分水师巡船,都被调往南边救火和“清剿海盗”,整个港口乱成一锅粥。
与此同时,市舶司衙门和水师大营里,几位负责港口防务的关键将领,却正在锦绣阁的豪华包厢里,欣赏着江南名角的美妙歌喉,被林羽裳派来的侍女一杯接一杯地劝着酒,早已醉意醺醺。
没有人注意到,在港口北侧最黑暗的角落,十几个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避开了松懈的守卫,摸向了灯火通明,但内部防卫却已空虚的四海通商号总部。
他们的目标,是二楼最深处的那间账房。
第三十节:秘密账本,致命一击
四海通商号的总部,此刻外松内紧。大部分护卫都以为赤焰的目标是海上的货船,因此这里只留下了一个人——商号重金豢养的供奉,一个外号“铁臂猿”的江湖高手。
白鲨负责在外围警戒和接应,而负责潜入的,是身法最灵活的阿竹和另外两名精干的队员。
阿竹像一只壁虎,悄无声息地贴着墙壁的阴影,绕开了两处暗哨,翻上了二楼的屋檐。她从怀里取出一根细长的铁丝,捅进窗户的缝隙里,轻轻一拨,窗栓无声地滑开。
账房里,亮着一盏油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账房,正趴在桌上打盹。房间的中央,立着一个巨大的铁皮保险柜。
阿竹对同伴做了个手势,一人上前,用沾了迷药的手帕捂住了老账房的口鼻,另一人则开始研究那个复杂的保险柜。
就在这时,一股强烈的危机感从背后袭来!
阿竹想也不想,就地一个翻滚。只听“砰”的一声,她刚才站立的地板,被一只蒲扇般的大手砸出了一个窟窿。一个身材魁梧、手臂奇长的壮汉,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正是那“铁臂猿”。
「好个小毛贼,竟敢闯到这里来!」铁臂猿狞笑着,一双铁臂横扫而来,带着呼啸的风声。
阿竹不敢硬接,身形急退,手中的匕首反手刺向对方的手腕。铁臂猿手腕一翻,竟用两根手指夹住了阿竹的匕首,稍一用力,“咔嚓”一声,精钢匕首应声而断!
阿竹心中大骇,知道遇上了劲敌。她不再恋战,对着正在开锁的同伴喊道:「快!」
她自己则虚晃一招,身体撞向旁边的书架。哗啦啦一阵响,无数账本和卷轴散落一地。铁臂猿的视线被阻挡了片刻。
就在这片刻之间,只听“咔”的一声轻响,那名队员成功地打开了保险柜!他从里面迅速抱出一个最不起眼的、上了三道锁的黑漆木盒,对阿竹喊道:「到手了!」
「撤!」
阿竹不再犹豫,抓起一把散落的算盘珠,奋力撒向铁臂猿的面门,自己则撞破窗户,跳了出去。
白鲨早已在下面接应。黑衣人们得手后,没有走大路,而是迅速钻进了一条漆黑的小巷。巷子的尽头,是一条不起眼的内河水道,一艘乌篷船早已等在那里。
当霍长锋终于从酒席上惊醒,意识到自己被耍了,怒气冲冲地带兵赶到四海通时,这里只剩下被砸烂的保险柜和一地狼藉。而那艘出港的货船,安然无恙地行驶在海上,钱通海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老巢已经被人抄了。
乌篷船上,阿竹捂着被震得发麻的手腕,将那个黑漆木盒交给了苏明玥。
苏明玥打开木盒,里面静静地躺着几本册子。她翻开第一页,只见上面用暗语和符号,清清楚楚地记录着:
「庆历三年九月,由霍将军引荐,与大食商人默罕默德交易象牙一百根,得白银一万两。三成,计三千两,送至将军府。」
「庆历三年十月,截杀扬州苏家船队,得丝绸两万匹。一万匹交由霍将军,循水师渠道售往高丽,所得银两,对半均分。」
一笔笔,一桩桩,全是霍长锋与九指阎王之间血淋淋的交易记录。
这是铁证!是足以将霍长锋置于死地的,致命一击。
第三十一节:霍长锋的“软肋”
客栈的密室里,灯火通明。
苏明玥、白鲨和阿竹围着那几本秘密账册,整整看了一夜。账册上的每一笔记录,都像一把刀,深深地刻在苏明玥的心上。她终于知道了父亲的船队是如何被一步步算计,苏家的产业是如何被一点点侵吞的。
「有了这个,我们就可以去告御状!让朝廷来办他!」阿竹激动地说。
「没那么简单。」白鲨摇了摇头,给阿竹泼了盆冷水,「霍长锋是朝廷命官,又是水师将领。我们是什么身份?一群没有名号的海盗。我们把账本送上去,他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这是我们伪造的,是为了诬陷朝廷命官。到时候,我们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白鲨说得对。」苏明玥的眼神异常冷静,没有被复仇的快感冲昏头脑,「直接把他扳倒,我们还做不到。但是,我们可以让他不好过。我们可以……给他找点麻烦。」
她翻着账册,手指停留在一个反复出现的名字上——「林转运」。
「这个‘林转运’是谁?」她问。
白鲨凑过来看了一眼,想了想说:「如果我没记错,福建路的转运使,就姓林。叫林宗元。他是霍长锋的顶头上司,主管一路的财政和漕运。账册上说,霍长锋每个月都要孝敬他一大笔钱。」
「一个封疆大吏,会甘心只收这点‘孝敬’吗?」苏明玥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我要柳三娘查的所有关于霍长锋的资料,拿到了吗?」
一名手下立刻递上一份厚厚的卷宗。
苏明玥飞快地翻阅着,上面的信息五花八门,从霍长锋的履历、家族关系,到他平时的喜好、常去的酒楼。她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一行字上。
「福建路转运使林宗元,生平无他好,唯嗜古玩字画,尤爱前朝名家真迹,为求一幅前朝画圣吴道子的《八十七神仙卷》仿品,曾一掷千金而不得。」
苏明玥的眼睛亮了。她想起了什么,立刻让手下拿来另一份卷宗,那是她凭记忆默写出的、关于那艘洞中沉船的勘探记录。
她在记录中迅速找到了相关内容:「……船长室暗格中,发现铁盒一只,内有《海运密卷》。另有陪葬品若干,其中有长卷一幅,绢本,无印款,画风有道子遗风,绘有神仙仪仗,疑为《八十七神仙卷》之宋初摹本……」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完美地串联了起来。
「白鲨,」苏明玥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让白鲨都感到心悸的光芒,「你马上派人,回一趟龟背屿。去那艘沉船里,把那幅画,给我原封不动地取来!」
「你要做什么?」白鲨不解。
「扳不倒他,就让他不好过。」苏明玥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水师大营的方向,「我要在他和他的保护伞之间,钉下一根拔不出来的钉子。我要让他们,狗咬狗。」
第三十二节:一份“大礼”,以敌制敌
三天后,福建路转运使衙门。
转运使林宗元,一个面色白净、留着山羊胡的中年官员,正有些意兴阑珊地翻看着手里的公文。
就在这时,门外有下人通报,说泉州锦绣阁的东家林羽裳求见,为大人献上一份贺礼,祝贺大人寿辰将至。
林宗元有些意外。他知道锦绣阁,是泉州最高档的绸缎庄,背后老板财力雄厚。他虽与锦绣阁没什么交情,但对于送上门的厚礼,他从没有拒绝的道理。
「让她进来。」
林羽裳一身素雅,款款走进大堂,对着林宗元盈盈一拜。
「民女林羽裳,参见转运使大人。」
「林掌柜不必多礼。」林宗元呷了口茶,淡淡地问,「听闻林掌柜有礼相赠?」
「是。」林羽裳示意身后的丫鬟,将一个长条形的紫檀木盒呈了上来。
林宗元打开盒子,目光瞬间就被吸引了。盒中是一幅古画长卷,虽然纸页泛黄,但画上的人物,衣袂飘飘,神采飞扬,一股仙风道骨之气扑面而来。他虽然不是顶级鉴定大家,但只看这画风,这气韵,就知绝非凡品!
「这……这是……」他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此画乃民女偶然间从一位南洋海商手中购得。」林羽裳不卑不亢地回答,「那海商说,此乃前朝画圣吴道子的《八十七神仙卷》宋初摹本。民女一介商贾,不懂鉴赏,只知此物珍贵。听闻大人雅好此道,便斗胆借花献佛,为大人贺寿。」
「南洋海商?」林宗元死死地盯着画卷,随口问道,「哪个海商,有如此手笔?」
「这个……民女就不知了。」林羽裳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丝为难,「只听闻,那位海商似乎与港口的霍长锋将军,以及四海通商号,都过从甚密,想来也是位有大本事的人。」
林宗元听到“霍长锋”和“四海通”的名字,端着茶杯的手,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林羽裳一眼,脸上却露出了和蔼的笑容。「好,好画!林掌柜有心了。这份厚礼,本官就却之不恭了。」
送走林羽裳后,林宗元立刻叫来了自己的心腹师爷。他展开画卷,激动地让师爷一同鉴赏。
「大人,此画气韵非凡,确有八九分是真品!价值连城啊!」师爷也赞不绝口。
「是啊……」林宗元的脸色却慢慢沉了下来,他摩挲着画卷,眼神变得阴鸷,「连这等国宝级的宝物都能搞到手……看来,我这位霍将军,在底下藏的油水,比我想象的,还要多得多啊……」
他冷哼一声,「他每个月孝敬我的那些,怕只是从指甲缝里漏出来的一点吧。把我当叫花子打发了?」
当晚,一封措辞含糊,但语带敲打的信件,从转运使衙门,送到了水师大营,霍长锋的案头。
霍长锋看完信,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一把将信纸攥成一团,额头上冷汗直流。他知道,自己最大的靠山,开始怀疑他了。他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这种未知的恐惧,让他如坐针毡,第一次感受到了被动挨打的滋味。
他不知道,这一切,都源于那个他从未放在眼里、本以为早已死在海上的苏家孤女。
一场由上而下的猜忌和内斗,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