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海上惊魂
第五节:赤潮诡浪
船队在海上航行了三天。
三天里,风平浪静,碧空如洗。海鸥追逐着船尾的浪花,船员们甚至在甲板上钓起了鱼。起初的紧张气氛,在这种安逸中渐渐消散。
护卫首领王莽不止一次地找到苏明玥,话里话外都带着抱怨。
「大小姐,您就是太紧张了。这海上哪有那么多事?弟兄们天天枕着兵器睡觉,眼睛都熬红了,再这样下去,不等海盗来,我们自己就先垮了。」他拍着胸脯,大咧咧地说,「有我王莽在,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真要有不长眼的,我一刀一个,保证让他们有来无回。」
苏明玥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但守夜的命令,却丝毫没有放松。她的坚持,在许多船员看来,成了一种不近人情的偏执。只有陈鹤年和阿竹,默默地执行着她的每一个命令,因为他们知道,越是平静的海面,底下往往藏着越可怕的漩涡。
第四天傍晚,当船队行至一片名为“狼屿礁”的海域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太阳还未完全落下,西边的天际线被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可船下的海水,却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一种令人不安的暗红色,如同流淌的血液。一股刺鼻的铁腥味,随着海风,钻进每个人的鼻孔。
「这是……怎么回事?」一个年轻的船员指着海水,声音颤抖。
甲板上的喧闹声瞬间消失了。所有人都趴在船舷上,惊恐地看着这片诡异的血色海洋。
经验丰富的老大副陈鹤年,抓起一个木桶,从海里打上一桶水。只见那水浑浊不堪,里面飘满了红色的絮状物,散发着腐败的气息。他将手指伸进去沾了一下,放到鼻尖闻了闻,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大小姐!快来看!」他失声喊道。
苏明玥快步走过来,看到桶里的东西,眉头紧紧蹙起。
「是赤潮。」她沉声说道。她在父亲的札记里读到过这种现象,是海中某种浮游生物异常增殖导致的海水变色,往往预示着海况即将发生剧变。
可陈鹤年的反应,比她想象的还要激烈。他扔掉木桶,双手抓住船舷,死死地盯着远方的海面,嘴唇哆嗦着,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惧的东西。
「不是普通的赤潮……」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是‘阎王索命潮’!是九指阎王的船队要来了的预兆!传说他每次做大买卖之前,大海都会为他献祭!」
“阎王索命潮”!
这五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在每个船员的心头。关于九指阎王的恐怖传说,他们听得太多了。恐惧,如同瘟疫一般,在船上迅速蔓延开来。
就在这时,一个伙计连滚带爬地从底舱跑了上来。
「不……不好了!大小姐!周……周掌柜!」他上气不接下气,指着下面喊道,「出事了!货……货出事了!」
苏明玥心中“咯噔”一下,立刻带着人冲向底舱。
刚到舱口,一股浓烈的霉变腐臭味就扑面而来。底舱昏暗潮湿,只见账房周福正领着几个伙计,绝望地站在一堆货箱前。那些用来装顶级丝绸的樟木箱,底部正不断地往外渗着水,空气中弥漫着丝绸被海水浸泡后腐烂的酸臭味。
「怎么回事?」苏明玥厉声问到。
「不知道啊,大小姐!」周福都快哭了,指着那些箱子,「刚才巡查还好好的,突然就发现舱底积了水。等我们发现,这……这底下的几十箱‘云锦’,怕是都……都废了!」
几十箱“云锦”!那可是苏家最顶级的贡品级丝绸,是这次去泉州交易最重要的筹码!
船员们彻底慌了神。外有“阎王索命潮”,内有货物被毁,这简直是天要亡他们!
苏明玥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看着船员们脸上惊恐绝望的表情,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走到一个渗水的箱子前,蹲下身,仔细地检查着。
她发现,箱子底部有几个不显眼的钻孔,孔洞的边缘还很新,显然是刚弄上去不久。而且,积水的位置非常刁钻,正好是船只吃水线最深、最不易被察觉的龙骨两侧。
这不是意外,这是蓄意破坏!是内奸!
一个完整的计划瞬间在她脑海中成型:内奸破坏货物,制造混乱,动摇人心;而九指阎王和霍长锋的船队,就在外面等着,等着他们自乱阵脚,然后一举拿下!
好一个毒计!
第六节:图穷匕见,水师为寇
「所有人听令!弃货!回甲板准备战斗!」苏明玥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住了底舱的混乱。
周福愣住了,「大小姐,这货……」
「货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苏明玥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这是个圈套!我们中计了!」
船员们被她话中的寒意所慑,虽然不完全明白,但求生的本能让他们立刻行动起来,丢下破损的货物,手持兵器冲回甲板。
甲板上,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已经被黑暗吞噬。血红色的海水在夜幕下显得愈发诡异,像是通往地狱的河流。
「大小姐,您看!」望塔上的哨兵突然发出一声惊喜的叫喊,手指着远处的海面,「有船!是船队!挂着……挂着我们大宋水师的旗号!是水师的巡船!我们得救了!」
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方的黑暗中,亮起了一片片灯火,十余艘战船正乘风破浪而来,船头高挂的“宋”字旗和猛虎军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威风凛凛。
绝处逢生!
甲板上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船员们扔掉手中的兵器,激动地拥抱在一起,有人甚至跪在地上,向着水师船队的方向拼命磕头。前一刻还笼罩在死亡阴影下的“云锦号”,仿佛立刻被注入了新生的希望。
护卫首领王莽更是长舒了一口气,他走到苏明玥身边,脸上带着邀功似的笑容:「大小姐,您看,我就说嘛,是您太紧张了。我们有官府的印信,水师大人肯定会保护我们的。」
然而,苏明玥却没有任何喜悦的表示。她从陈鹤年手中接过单筒望远镜,死死地盯着远方的船队。
她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望远镜里,水师的船队阵型根本不是护航阵型,而是一个标准的两翼包抄合围阵型!这种阵型,是用来对付敌船,切断其所有退路的!
「不对……」她喃喃自语。
「什么不对?」王莽不解地问,「大小姐,水师来了,我们应该赶紧迎上去啊。」
说着,他便急不可耐地招呼手下,准备放下绳梯,迎接“援军”。在他看来,这是在朝廷命官面前表现自己的最好机会。
「不准动!」苏明玥厉声喝止了他,「所有人,拿起武器!回到自己的位置!快!」
王莽被她吼得一愣,脸上浮现出怒气。「大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连朝廷的水师都信不过吗?人家是来救我们的!」
船员们的欢呼声也小了下去,他们不解地看着苏明玥,觉得这位年轻的东家是不是被吓疯了。
就在这时,水师的船队已经近在咫尺。当先一艘巨大的福船上,一个身穿玄色战甲的身影傲然而立,正是水师游击将军,霍长锋。
他看到了“云锦号”甲板上的骚动,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
下一刻,令所有人肝胆俱裂的景象发生了。
那十几艘水师战船上,高高悬挂的“宋”字军旗,被人猛地扯下。军旗之下,竟然是另一面旗帜——一面绣着狰狞白色骷髅头的黑帆!
与此同时,战船两侧的伪装挡板被“哗啦啦”地推开,露出了下面黑洞洞、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炮口。
前一刻还是威风凛凛的朝廷水师,在这一瞬间,集体变成了狰狞可怖的海盗!
甲板上的欢呼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和随之而来的、更加彻底的绝望。王莽和他那帮准备迎接“援军”的护卫,呆若木鸡地站在船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怎么……怎么会……」他喃喃自语,手中的钢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云锦号”的另一侧,不知何时,也出现了几艘幽灵般的海盗船,与霍长锋的“水师”形成了完美的合围,堵死了他们所有的退路。其中一艘船的船头,一个独眼龙正冷冷地看着他们,那人正是东海之上,能令小儿止啼的九指阎王,陈玄煞。
水师为寇,官匪一家。
苏明玥看着霍长锋脸上那得意的笑容,和九指阎王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她终于明白了。从父亲拒绝与九指阎王合作的那一刻起,从她决定带队出海的那一刻起,这个针对苏家的死亡陷阱,就已经布下了。
她不是来做生意的,她是来送死的。
第七节:血战突围,阿竹显威
绝望像冰冷的海水,淹没了“云锦号”的甲板。
「降者免死!」霍长锋的声音从对面的船上传来,「苏大小姐,你是个聪明人。把船和货留下,我可以做主,留你一条性命。」
苏明玥没有回答。她缓缓拔出藏在腰间的短剑,剑锋在灯火下闪着寒光。她的目光扫过甲板上那些面如死灰的船员,扫过吓得瘫软在地的王莽。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喊:
「苏家的船,没有活着的孬种,只有战死的冤魂!想拿我们的东西,就用你们的命来换!」
这声嘶喊,如同惊雷,炸醒了那些被恐惧麻痹的船员。他们是苏家养了多年的老人,骨子里有苏家的血性。横竖都是一死,不如死得像个男人!
「跟他们拼了!」不知是谁第一个喊道。
「拼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求生的火焰被重新点燃。船员们拾起武器,迸发出最后的疯狂。
「不识抬举。」霍长锋冷哼一声,手猛地向下一挥,「动手!」
刹那间,喊杀声震天。海盗们像疯狗一样,顺着钩锁爬上“云锦号”的甲板,与苏家的船员们惨烈地厮杀在一起。刀剑碰撞声、惨叫声、怒吼声,此起彼伏。
护卫首领王莽在短暂的呆滞后,也被激起了凶性。他毕竟是刀口舔血的江湖客,怒吼一声,捡起钢刀,如猛虎下山般冲进敌群,刀光过处,鲜血飞溅。可海盗实在太多了,他很快就被数人围攻,身上瞬间多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苏明玥没有参与正面的搏杀。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害怕,反而是愤怒。她的脑子在飞速地运转。硬拼是死路一条,必须制造混乱,寻找一线生机!
「陈大副!点燃备用桐油,扔到西边的船上!」她指着九指阎王的一艘副船,那里是下风口。
「阿竹!按我说的做,第二套方案!」
陈鹤年怒吼一声,领着几个忠心的老水手冲向船尾的油桶。
而阿竹,在混乱开始的那一刻,就已经不见了踪影。她像一只灵巧的狸猫,在厮杀的人群和交错的缆绳间穿行。平日里那双清澈的眼睛,此刻充满了冰冷的杀意。她不再是那个跟在小姐身后的小丫鬟,而是回到了多年前,在扬州最混乱的贫民窟里,为了半个馒头而与野狗搏命的那个孤女。
她悄无声息地摸到船舷边,那里有几个海盗正试图用撞木攻击船舵。她从怀里掏出几个用油纸包好的小包,那是苏明瑾平时捣鼓的小玩意儿,里面装满了硫磺、硝石和辣椒粉的混合物。她用火折子点燃引线,毫不犹豫地扔了出去。
“砰!砰!砰!”
几声闷响,黄绿色的浓烟瞬间爆炸开来,辛辣刺鼻的气味呛得那几个海盗眼泪鼻涕横流,瞬间失去了战斗力。
「妖法!是妖法!」海盗们惊恐地大叫起来。
浓烟为“云锦号”提供了宝贵的掩护。然而,敌人实在太多了。账房周福,那个一辈子只跟算盘打交道的老人,为了保护一个装有苏家核心账本的箱子,被一名海盗当胸一刀刺穿。他至死都死死地抱着那个箱子,鲜血浸透了账册的封面。
「周伯伯!」苏明玥目眦欲裂。
混乱中,阿竹的目标更明确。她看到九指阎王的座船上,一个穿着小头目服饰的海盗正在指挥放箭。擒贼先擒王,杀了他,敌人的攻势或许能缓一缓。
她咬了咬牙,抓着一根荡过来的绳索,冒着箭雨,竟硬生生荡到了敌船的甲板上。
她刚一落地,就地一滚,躲开两把劈来的弯刀,手中的匕首反手刺出,插进了一个海盗的小腿。她借着敌船上的货箱作掩护,向着那个小头目摸去。
就在她即将得手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船舱的铁栅栏后面,有一个年轻人被铁链锁着。那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却在看到她的瞬间,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她脖子上的那半枚铜钱,开始疯了一样地用身体撞击栅栏,发出“哐哐”的巨响。
是他!阿竹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那张脸,即使被污垢覆盖,她也永远不会忘记。是她失散了十年的哥哥!
「哥!」她失声喊道。
那年轻人仿佛被这两个字注入了无穷的力量。他看到阿竹身后的危险,不顾一切地用头撞向旁边挂着的一面巨大的示警铜锣。
“当——!当——!当——!”
凄厉而急促的锣声响彻夜空。
这是海盗船队中最高等级的警报,意味着座船遭遇偷袭,或者后方出现了敌情。正在围攻“云锦号”的海盗们本能地一愣,攻势为之一滞。
九指阎王和霍长锋也同时回头,看向座船的方向,以为发生了什么变故。
就是这一瞬间的迟滞,为苏明玥创造了最后的机会。
第八节:玉碎香消,红帆新生
「走!」
阿竹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她一把拉起还在发愣的苏明玥,将她推向旁边一艘早已准备好的备用小船。陈鹤年领着仅剩的七八个忠心船员,砍断了小船的缆绳。
「大小姐,快走!我们给你断后!」陈鹤年双目赤红,状若疯虎,带着人迎向了反应过来的海盗。
苏明玥被阿竹拉上小船,她回头看去,只见陈鹤年和那些船员的身影,瞬间就被潮水般的海盗淹没。她甚至听到了王莽最后那一声不甘的怒吼。
“云锦号”,这艘承载了苏家几代人荣耀的船,此刻变成了一座燃烧的炼狱。
小船如同狂风中的一片落叶,在血色的海面上拼命划行。周福躺在船舱里,胸口的血已经止不住了。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个浸满鲜血的账本箱子推到苏明玥怀里。
「守住……苏家的……根……」他的眼睛失去了光彩,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苏明玥抱着冰冷的箱子,泪水终于决堤。父亲的托付,周福的死,陈鹤年的断后,阿竹兄长的出现……一夜之间,她的世界天翻地覆。
然而,敌人并没有放过她们。霍长锋很快就发现自己被耍了,勃然大怒,立刻分出两艘最快的追击船,像猎犬一样死死地咬了上来。
小船无论如何也快不过装备精良的战船。眼看着距离越来越近,船上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追兵兴奋的叫喊声。
绝路。
苏明玥擦干眼泪,脸上露出一抹凄然的笑容。她缓缓从发间拔出那枚翡翠发簪,这是母亲留给她唯一的念想。她将锋利的簪尖对准了自己的咽喉。
苏家的女儿,可以死,不可以辱。
阿竹看出了她的意图,哭喊着扑过来,「小姐,不要!」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在她们逃亡方向的侧面,一片巨大的礁石群后面,毫无征兆地冲出了一艘船!
那艘船通体漆黑,仿佛融入了夜色,但船上却挂着一面巨大的、如同火焰般燃烧的红色船帆!在火光和月色的映照下,显得异常夺目。
红帆船的速度快得惊人,它没有丝毫减速,如同一支黑色的利箭,径直撞向霍长锋的一艘追击船。
“轰!”
一声巨响,木屑横飞。那艘坚固的水师战船,在红帆船蛮不讲理的撞击下,侧舷竟被硬生生撞开一个大口子,船身剧烈倾斜,船上的士兵哭爹喊娘地掉进海里。
另一艘追击船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连忙减速转向。
红帆船上,一个身形矫健、满头银发的男人站在船头,他没有看乱成一团的追兵,而是向着苏明玥的小船,招了招手,示意她们靠过去。
苏明玥和阿竹都惊呆了。
……
“云锦号”的残骸上,大火还在燃烧。
九指阎王缓缓走下座船,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一个手下将一枚从“云锦号”船长室搜出来的玉佩,恭敬地呈了上来。
那是一块半月形的白玉佩,上面刻着一个“婉”字。
九指阎王接过玉佩,用他那只剩下九根手指的手,轻轻摩挲着。他又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了另一块一模一样的半月形玉佩,上面刻着一个“远”字。两块玉佩合在一起,正好是一个完整的圆,天衣无缝。
他看着远处那艘消失在夜幕中的红帆,对着大海的方向,一字一顿地冷笑道:
「苏振远,你的债,我收下了。你的女儿……也跑不掉。这笔账,父债女偿,一笔一笔地……慢慢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