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阿紫出山
林紫考上大学的消息,就像一把火,哔哔啵啵点燃了整个临江镇。
而这把火最初从林家门口的小板凳上点起。
上午九点刚过,阿紫妈打了五个电话,发了七条语音,还在村民群里发了那张“录取通知书”的照片——那封牛皮纸的、盖着金章的、写着“BJ市灵源高等研修学院”的神秘信函,配上她激动红肿的眼睛,立刻炸出了上百条回复。
【真的假的?】
【阿紫不是那谁吗?】
【林家那个从小“智力不太行”的姑娘?】
【她考上BJ的学校啦?!】
从早到晚,村里人的震惊程度不断被刷新。
“我说你们这帮人也太看不起人了。”阿紫妈腰杆挺得跟擀面杖一样,逢人便说,“我闺女那是厚积薄发,天赋隐藏得深,不是谁都看得出来的!”
毕竟,林紫在村里人眼中,一直都是个有点“特别”的存在——从小说话晚,学习慢,初中差点没能毕业,高中又靠着“特情照顾”才勉强上了个镇里的普通中学。
她不是人见人爱的尖子生,也不是读书识字的文静乖乖女。
她是那种——扛得动猪饲料、打得赢男孩子、放假了带着一帮小孩上山抓蛇烤青蛙的“混世小魔王”。
所以,当她考上“BJ的大学”这句话传出的时候,整个林家沟都炸锅了。
“真的?”
“BJ的?正儿八经的?”
“通知书都盖章了,说是啥特殊项目特招生。”
“不是骗人的吧?”
就连阿紫自己,起初也不太敢信。
她拿着那封信反复看了好几遍,总觉得这里头有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
比如,为什么是她?
比如,这学校听起来怎么不像那种正规排行榜上出现过的名字?
比如,“灵源高等研修学院(筹)”这个“(筹)”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这些疑问,在她妈决定“摆酒”的一声令下之后,就全被喜悦给吞没了。
第二天一早,阿紫妈就披挂上阵,挽着袖子指挥全场:“隔壁家的桌椅借两张,再把鸡杀了三只!厨房快点把肘子炖上!对了,烟从超市订三条,咱家闺女上大学,不能掉面子!”
鞭炮声一路从林家门口放到村口公路。
中午时分,整整八桌酒席摆在了院外的大榕树下,桌上是红烧大鲤鱼、红烧猪头肉、酸菜炖血肠、辣子鸡……一时之间香气四溢,锣鼓喧天。
除了左邻右舍的亲戚,连村支书、村长、还有隔壁林家沟的族长都赶来了。
村长穿着那件结婚时定制的灰西装,一口一口喝着高粱酒,喝到脸通红,话也大了起来:“我跟你们说啊!咱林家沟几十年,头一回出BJ的大学生!阿紫——就是我们村的希望,是咱全体父老乡亲的门面担当!”
“对!以后咱就靠她了!”族长也举杯附和,“林家沟的荣光,全指望她扛起来!”
“小紫儿!”村支书红着眼看阿紫,“以后你要飞黄腾达,不能忘了我们村啊!你要是当上领导了,别说我们要路灯,你给修座高铁都不过分!”
阿紫坐在主位上,穿着她妈给她新买的花裙子,头发还编了麻花辫,手里抓着一根鸡腿,连嘴里也塞的满满当当,一脸懵地看着这一切。
“我……也没说我要当领导啊……”
“你别谦虚了!”她妈一巴掌拍她胳膊上,“你现在就是北京大学的高材生!在咱们林家沟可是头一个,咱以后也能跟人说一句:我闺女在首都念书!”
“那是不是该让阿紫讲几句?”有人起哄。
“讲啥啊,我都还没去报道呢……”阿紫嘴上这么说,脸上却藏不住喜悦。
她这辈子从没被人这样当“希望之星”看待过,从没这样感受过“我也是个能争气的人”。
随着气氛越来越热络,有人提议给阿紫“捐学费”,说现在大学贵,得支持一下这棵“村苗苗”。
林家沟的叔婶伯舅们立刻行动,五十、一百、两百地往阿紫妈手上塞,甚至还有人捧了一袋鸡蛋、一瓶自酿米酒、一袋香肠,说:“给小紫儿带去北京,城里人吃不到这个味儿!”
阿紫看着眼前堆成小山的“彩礼”,瞪大了眼。
——她突然觉得,哪怕这学校有点“奇怪”,她也非去不可!
不然她妈那三只鸡就白死了。
报道的日子来得比预想中还快。
七月初的天,晒的人要冒烟。阿紫站在院子里,背着一个绿色帆布书包,旁边还放着一只半旧的行李箱,轮子有点偏,拽着走会吱呀响。
“别拉太快,那个轮子再快就飞了。”她爸蹲在地上帮她绑箱子拉链,脸上写着不舍。
阿紫妈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深蓝色存折,边角都翻起毛了,看样子用了很长时间了。
“你拿好这张卡。”阿紫妈小声说,“密码还是你爸的生日,里面……也没多少。”
阿紫愣住了:“这不是……咱家唯一那张……”
“你也知道是唯一。”她妈把存折塞进她的包里,声音哽咽,“我们没啥文化,也不知道你这是什么特招,但BJ总归是大地方。你一个人出去在外头,吃喝拉撒都得花钱……咱们在家用不上什么钱,只要你好好学,将来有出息,咱们家就不算白供你。”
“妈你咋还这么煽情啊。”阿紫咧咧嘴,眼角却有点发热。
“你爹都快哭了你还笑。”她妈瞟了一眼身后的老林。
老林赶紧侧头,一边抹了把眼睛一边硬撑着:“哪儿哭了?我眼睛进灰。”
“你烟灰自己弹自己脸上啦?”她妈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就在这时,院外响起一阵喇叭声:“滴——滴——”
“走吧!”村支书亲自上阵,骑着他那辆“飞鸽125”带着大嗓门出现在门口,后座还专门绑了个软垫。
“我们林家的高材生要进京啦!我专车送到镇上,绝对稳妥!”
“谢谢村支书!”阿紫妈连连点头,“咱阿紫以后飞黄腾达了,第一时间回村修马路!”
“修个收费站都行!”村支书挥挥手,乐得合不拢嘴。
村口人都凑了过来送行,甚至还有人给她递了两个煮鸡蛋,说是“路上饿了补脑”。有人悄悄往她包里塞了几块猪肉干,还有人临时抓了一把自己晒的南瓜籽,包了纸塞她兜里。
“小紫儿啊,好好读书!”
“去了BJ要记得给我们报平安!”
“小紫儿以后得穿西装在新闻联播里讲话的!”
阿紫忍不住笑,心说你们也太能编了,我最多讲个校广播台。
“走啦!”她跨上摩的,回头挥手,大喇叭似的喊了一声:“我去BJ啦!等我给村里写信——不对,等我发朋友圈!”
摩的驶出村口,留下漫天尘土和一群父老乡亲。
村支书将阿紫送到镇上,但那还不是终点,她还得转大巴到市里,然后才能到高铁站坐上前往BJ的列车。
镇上的大巴比她想象中还挤,一路颠簸到市里,阿紫扶着座椅晃得快年夜饭都快吐出来了。
下车时,她扛着行李找不着北,还是问了一个穿西装的小哥哥才摸到高铁站。进站那一刻,她站在自助检票口前,刷了好几次身份证才确认自己真的能进去——
她真的要坐高铁了。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能站在这人流滚滚、空调打得冷得发抖的候车大厅里,跟成千上万的人一起候车、看大屏幕、喝星巴克。
她从小生活在小镇最边角的农村,坐得最多的是村头摩的和老旧中巴车,车窗要用砖头卡住才不会掉下来。
而现在,她坐进了宽敞的高铁车厢,靠窗座位,头顶有空调出风口,服务员推着小车喊“可乐雪碧矿泉水小食盒”。
车窗外风景嗖嗖往后退,阿紫的脑袋快贴玻璃了:“哇——它真的能跑那么快吗?!”
坐她旁边的大妈笑着说:“丫头你是头一回坐高铁啊?”
阿紫诚实得很:“对啊!我还以为车窗能开!”
“你别开,开了咱全飞出去。”大妈也笑了。
阿紫咧嘴一笑,捧着手里的车票和那封录取通知书,忽然觉得人生第一次变得……特别有奔头。
她不知道“灵源学院”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也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被选中,但她知道——
自己不一样了。
哪怕只是一点点,她也要看看这个世界,到底还藏着多少她没见过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