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回忆
浮着的一片茶叶干瘪地贴在瓷边.
茶香变凉时,人最容易回忆。
叶教授靠着椅背,沉了一会儿。
他不是第一次这样独自坐着,手握一盏冷茶,看着光影一点点变化。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一个阳光同样猛烈的下午。
那时的自己还年轻。
刚从国外导演系归来,怀揣着满腔理想,兴致勃勃地写了长篇剧本,熬夜剪出一支独立短片,在各种新人展映上跑场,像着了魔一样。
那时,他的眼里只有作品、节奏和镜头的力量。他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能把故事讲到所有人心里去。
资本打击得很快。几个项目接连被腰斩。
他也曾听过那句台词式的冷言冷语:“你这个风格,市场不吃。”
他执意不改,结果是几年积蓄投空、信用卡爆表,甚至差点连父母那点老本都搭进去。
某天深夜,他坐在租来的地下剪辑室里,看着系统崩溃、进度丢失的黑屏,半天没动。
他忽然明白,他所谓的“天赋与热爱”,在这块土地上,不值钱。
那年,他转行做了老师。以为是休整,后来成了归宿。
可他也记得那一年的自己——热血、骄傲,相信规则,相信只要学生扎实写,市场自然会读懂。
他信错了。
这些年,看得太多了。
脸,被左右开弓。
认真写剧本的,一个个转行去编综艺、写脚本杀。
严肃的战场故事,比不过明星的花边。
他曾推荐过一个学生的作品,逻辑缜密,情感厚实,真挚又有节奏。平台策划却反问他一句:“教授你确定观众看得懂吗?”
那一刻,他第一次感受到——所谓“市场反馈”,根本不是激励,是一种筛人机制,筛掉不服从的,留下妥协的。
他一度还在坚持,试图教学生结构、冲突、人物弧线;让他们去看库布里克、看侯孝贤。但渐渐地,能真正坐下来听完讲座的人越来越少。
他看着茶盏底那团旋起的茶渣,喉咙干涩。
为人师长,
自己对于学生还有什么用呢?
这就是现实。他亲手扶过的好苗子,不是被卷成KPI工具人,就是干脆消失在“下一轮融资”的排期里。
他渐渐不再主动推荐学生给市场——不是怕丢脸,是怕他们被当笑话。怕他们听见“你这个写得挺好,但我们这边……还是更想看恋综式的喜剧”。
他后来就闭嘴了。
这让他想起当年的自己。那时的失败,到底是市场冷漠,还是自己没有才华?他已经说不清了。
他试图安慰自己——任教,是一种传承,是对理想的守门人。但现在想想,是否也不过是落荒而逃,换个角度躲过市场的伤害?
他曾告诉自己:等学生长大了,就放他们自己去飞。
可真的长大了,真的飞了……心里怎么反而一阵发酸?
犬儒自保,冠以“守门”之责,也不过是把放弃包装成体面。
而现在,徐桦明——这个他曾判定为“心气太杂”的学生,却突然以一种极不合理的方式,重新站在了他面前。
带着剧本、投资、演员,甚至还有石原黎美的认可。野心勃勃,还讲礼貌。还知道道歉。
有一种自家养的老虎,暮然回首间学会了用猫砂盆。
他忍不住问自己:“我教过的东西,还算什么?”
市场不再需要老师。
是他老了,不适应了。
他将那口冷茶温了一下,一饮而尽。
像是吞下一整句从未说出口的祝福。
杯盏落下时,他低低叹了一声,几不可闻。
我的学生呀,你已走出我掌心。
....
徐桦明看着自己的教授——
时而高昂,时而低落,还旁若无人一口饮进一杯茶——
怎么办,怎么办,有点怕。
不要心灰意冷啊,教授。
他有点坐立不安,下意识左顾右盼,想找点什么话题缓解局面。还没来得及开口,忽然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传来.
——门被推开了。
“老李啊。”伴着浓浓海派口音,一道不容忽视的男声破门而入。
“你这学生——也太不像话了。”
徐桦明一愣,抬眼。
门口那人穿着一身意大利剪裁的休闲西装,胸口压着点亮面蓝紫暗格;脚上一双锃亮皮鞋,手腕金闪,太阳镜推在额头上.
他手里还夹着一份招生宣传册和一摞项目计划书,一进门就像投子落水那样掀起水波:
“老张,你那宝贝学生——短片在网上擦边,刷得流量飞起!”
“低俗啊。”
叶教授没说话,只是慢慢抬起眼。
李教授,怒目而视。
果然还是小人好使,心气挠的一下就起来了。
营销,口齿之利。
教授你起来了啊。
下一刻,他语气温和却针锋:
“何为‘低俗’?”
“是你那千篇一律的速食综艺?三十分钟剪出十段反转,全靠话术尬演的‘社交观察’?”
王峡湾一愣,继而摆摆手,笑得无辜:“行行行,您说得对“
“哎呀,咋还生气了。”
话锋一转,眼神立刻投向徐桦明:
“徐同学,你还记得我手下的王峡湾吧?你们一个专业的。现在已经进《分手二》剧组了。”
“本来吧,我想着你这边不是写剧本挺有想法吗,我就顺路说和说和,让你也参与参与“
“结果呢?”他笑着摇头,“小王和我说你们之间有点矛盾。”
徐桦明心中一紧。
“要珍惜机会。”教授说,“别意气用事。娱乐圈,最讲究顺势而为。”
“毕竟大家是同门”
“道个歉”
“你以后对小安毕恭毕敬的,也就对了。”
办公室的空气仿佛骤然变厚。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叶教授眉头一沉,及时开口,徐桦明,轻声提醒:
“教授,您不必为我得罪……”
回应他的是一双泛着光的眸子,沉着却坚定。
叶教授缓缓开口,只一句:
“无妨,你是我的学生。”
话音落地的那刻,气场变了。
小人真好用。
叶教授立刻切换语气,笑着摊手道:
“哎哟,您别这么认真。我是真心为这孩子好。咱们一个系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哪能真翻脸?”
说着,他像变魔术一样,从公文袋里抽出一幅裱得精致的四尺宣纸,一边展开一边笑:
“学术我不懂——但您懂字画。”
“这幅黄庭坚摹本,我一朋友托我带来估价。张教授您不是教过书画鉴定课嘛,借您金口瞧一眼。”
张教授接过那幅字画,摊开——
......
定睛一看,高傲的脖子哽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