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淘说关羽：第6章 单刀会

单刀赴会

《三国演义》行文，在第五十三回“关云长义释黄汉升”之后，关羽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作为主角亮相，究其原因，主要是因为作者罗贯中将故事的主线放到了刘备取两川的争斗上，在庞统命丧落凤坡后，诸葛亮率张飞、赵云入川支援刘备，关羽更成为了荆州的最高长官，主管荆州军事行政工作。

在此期间，不是主角的云长似乎相当不甘寂寞，除去平日里厉兵秣马，坐镇荆襄，云长累累以自己独特的人格魅力创造了许多流传千年的“金句”和“佳话”，当然，这些“关式发言”并不一定有理，甚至根本就是不讲道理，但这些话……怎么说能，反正你一听就知道是云长讲的。本回中，我们聊聊罗贯中老先生暂时不太关注的荆州。

首先，有必要跟大家聊聊这个“荆襄九郡”。这是一个大耳熟能详的地理概念，可实际上，所谓的荆襄九郡，就好像《西游记》中的四大部洲一样，都是小说家杜撰出来的。荆襄九郡的说法最早出现在人称“小汉卿”的元代杂剧家高文秀的三国戏曲《襄阳汇》，后世小说和其他作品多也相继采用这一叫法。正史中虽然说法也不尽相同，但基本上依据《后汉书》以及《汉官仪》等文献中的记载，东汉末年，荆州实际下辖八郡，分别为长沙、零陵、桂阳、南阳、江夏、武陵、南郡、章陵。

《三国演义》中荆州的归属权问题十分复杂，书中最早提到的荆州之主是荆襄八俊之首的刘表，刘表死后，曹操挥军南下，其继承人小儿子刘琮投降曹操，曹操一口气占据了荆襄九郡中的八郡，而刘表的大儿子刘琦和老叔刘备则依然占有江夏郡的重镇夏口，孙权则由于在早前征讨黄祖的战争中获胜，占据着江夏郡的江南部分。

赤壁之战后，周瑜发动了南郡之战，夺取了南郡。周瑜病逝后，为了进一步巩固孙刘联盟，继任东吴大都督，老好人鲁肃极力主张将南郡让与刘备，这就是所谓“借荆州”的由来。刘备又相继攻取了武陵、零陵、桂阳，长沙四郡，加上原本掌握在自己和刘琦手中的江夏郡夏口部分，荆襄九郡实际上大部分归刘备所有；而曹操则继续占据着荆州北部的南阳、襄阳和南乡三郡；在赤壁大战中出力最多的孙权则屁都没捞着，仍旧憋憋屈屈地占领着江夏郡的江南部分，事实上，憋屈至极的孙权几乎无时无刻不想着夺取荆州，奈何论脸皮之厚不如刘备；论计谋之广不如孔明；论武将之勇不如关张赵，在周瑜的辅佐下，一顿操作猛如虎，结果却只是给后世子孙留下了那句千古佳话：赔了夫人又折兵。

周瑜死后，鲁肃继任东吴大都督，一向倡导“联刘抗曹”的鲁肃对孙权的立场虽产生了较大的影响，但从没有真正扑灭孙权心中那团夺取荆州的火焰，身边的一众谋臣也频频地支着昏招儿。继“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拙劣表演后，在老臣张昭的建议下，孙权派心腹周善偷偷潜入荆州面见孙夫人，谎称吴国太病危，诱骗孙夫人带着阿斗前往东吴，这种绑肉票儿的下三滥手段自然不会在孔明和关张赵的眼皮子底下得逞，逃跑路上被截下后，赵云念及礼数问题还不好意思动手，张飞可不惯着这位小嫂子，一刀剁了周善，脑瓜子切下来往孙夫人脚下一扔，抱着阿斗返回荆州。

如果给《三国演义》一众风云人物颁一个“最名不符实”奖，我一定投张昭张子布一票，这老儿名声大噪、戏份不少，却几乎是东吴第一丑角。赤壁之战前夕，他就是投降派首席大佬；后来策划绑票儿阿斗坑死了周善；老家伙还不闲着，又出馊主意撺掇孙权监禁诸葛瑾一家，迫使诸葛瑾入蜀见刘备、诸葛亮，以身家性命为要挟索要荆州。这事儿吧，怎么说呢，反正我要是孙权我干不出来，不光是因为不忍心欺负诸葛瑾这样的老实人，主要这种手段传出去实在丢人。可《三国演义中》的孙权偏偏就从了张昭的馊主意，真的把诸葛瑾一家老小抓来，假装关押起来【虚监】，然后写了封讨还荆州的信，让老实人诸葛瑾去蜀中见刘备、诸葛亮。

看到这里，读者心中是雪亮的：诸葛亮要是连这种诡计都识不破，就不是卧龙了。果然，我们的卧龙先生和老板刘备来了场苦肉计，一个红脸儿、一个白脸儿，哭天抹泪儿的给诸葛瑾一顿忽悠，还真的许了归还长沙、零陵、桂阳三郡给东吴，让诸葛瑾去荆州见云长交割三郡。临行前，刘备跟诸葛瑾说了这么句话：“子瑜啊，你到了荆州后，好说好商量着跟我弟弟沟通，他那个性子啊，太暴躁，脾气上来了，我都害怕！你可千万小心。”

被恐吓了的诸葛瑾一路上哆哆嗦嗦地到了荆州，见到云长后，极力陪着小心说明来意，还呈上了刘备的书信。果然，云长当场就翻脸了，声色俱厉地把诸葛瑾一顿训斥，核心思想就是：不还！谁说都不好使！反正我就不还！

诸葛瑾当时就懵了，完全没想到云长竟然连刘备的书信都不搭理，继续哀求，又把孙权监押自己老小的事对云长讲了一遍，云长特别不屑，喝道：“就孙权那点儿小心眼儿，还想骗我？”诸葛瑾都绝望了，哀嚎道：“大哥，你也太不给面子了吧？”这句话彻底把云长给惹毛了，刷地抽出佩剑，指着诸葛瑾道：“面子？你问问它啥叫面子？”说罢就作势要杀诸葛瑾，关平急忙拦住打圆场，说真杀了诸葛瑾确实不好跟诸葛亮交代。关公怒气稍平，对诸葛瑾喝道：“好，我给军师个面子，否则非剁了你不可！”

这通儿臭骂，把个诸葛瑾臊的哟，从荆州落荒而逃，一路又返回蜀中找老弟诉苦，结果孔明十分巧合地出外勤去了，诸葛瑾扑了个空，又硬着头皮来见刘备。刘备多油啊，当即敷衍道：“你看看，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云长性子太暴了，我的话他都不听，唉……这么地吧，你呀，你先回家，等我信儿，等我把东川、汉中都拿下的，然后你猜怎么着？我把云长给调回来，给我守东川，到那时你们就可以去荆州交接工作啦，啊，去吧，去吧，等我信儿啊。”

我估计诸葛瑾当时可能都急哭了，就这样让人给打发出来了，前面是无耻老赖，后面是杀人太岁；左有躲着不见的弟弟，右有急赤白脸的老板，子瑜啊……没自杀就很说明内心的强大了。

灰头土脸地回到东吴，跟老板汇报了一下工作。孙权气炸了，说子瑜你这是公款旅游呢还是让人遛傻小子呢？行！刘备不是说归还三郡呢？我现在就派人去接管！结果呢，派出去接管三郡工作的官吏，当天就让云长给撵回来了，都没让过夜。

孙权很愤怒，他需要发泄，于是乎，另一个老实人，孙刘联盟的忠实拥趸鲁肃，成为了名正言顺的撒气桶。

刚见面，孙权就火力全开地责问鲁肃：“那荆州我不让你借，你非得借，还作保！你不是保么？好，现在人不还了，你说咋整吧？咋整！”这一路鲁肃估计没干别的，就琢磨咋跟孙权交代这个事儿，此刻到也对答如流：“内啥，我已经想到了一条妙计，我在陆口屯下重兵，打算请关羽来吃饭，饭桌上我跟他好说好商量，让他把荆州还给咱们，他要是不答应，我就让左右埋伏下的杀手出来把他砍死！”

这个“鸿门宴”各位看官觉得如何？反正我是觉得并不高明，怎么说呢，显得即无能又下作，重点是，实施起来怕是相当困难。当年周瑜还活着的时候，就搞过这么一出儿，当时的“鸿门宴”暗杀对象是刘备，可惜蹲成一圈儿的江东儿郎们腿儿都蹲麻了，也没有等来时任大都督周瑜的“摔杯为号”，为啥？吓的！他被刘备身后站着的关羽吓得愣是没敢动手，关羽，宛如天神下凡，眉宇间不怒自威。诸葛一生唯谨慎，彼时的孔明察觉到周瑜要加害老板刘备，火急火燎地跑到酒席宴前，只远远看了一眼就彻底放心了，纵声长叹一声：吾主无忧矣！

虽然有明眼人阚泽阻拦，奈何孙权是铁了心了要同关羽火拼，当即拍板决定：就这么干！

收到请柬的云长欣然同意赴宴，荆州众人都劝着不让去，明摆着是鸿门宴嘛，谁能看不出来呢？面对众人的劝阻，云长说了一番话，太潇洒，太震撼，原文如下：

吾于千枪万刃之中，矢石交攻之际，匹马纵横，如入无人之境；岂忧江东群鼠乎！”

这句话的画面感拉满了，江东群鼠，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每次读到这里，再想起周郎举办的所谓“群英会”，和诸葛亮舌战群儒的名场面。我都忍不住想喝上一大口酒，压压内心的那种畅快和不屑。

听说关羽真的要来，鲁肃、吕蒙和甘宁等人开始商量对策，吕蒙不愧是当大都督的料，还整出AB两套方案：A方案，如果关羽带着大队人马过江，准备两支部队，放炮为号，一齐掩杀；B方案，如果关羽不带大队人马，准备五十名刀斧手，于酒席间刺杀。

“江东群鼠”们商量了半宿，第二天，关羽来了，青巾绿袍，一叶小舟，带着周仓和几个亲随，非常之潇洒。鲁肃傻眼了，完了，看着架势是要B方案了，望向眼前这个红脸大汉，鲁肃的内心即恐惧又迷惘【惊疑不定】，酒席间甚至都不敢抬头看关羽一眼【不敢仰视】，反过来云长这边儿呢？却是推杯换盏，谈笑自若。

看喝的差不多了，鲁肃清清嗓子，开始进入主题了，大意是说关军候你看哈，当年呢，你大哥委托我在我老板面前做的保，借了荆州，当时咱两家儿说好了，说等你们取了西川就把荆州还我们，我们才借的嘛；可现在你看，你们西川也到手了，荆州却不还了，这是不是有点儿内个……不讲信用了呢？云长听罢，抹抹嘴，轻描淡写地回了句：“我说咱喝酒时能不谈这些个国家大事么？”鲁肃不搭茬，继续说道：“我们公司规模其实也不大，也就小小一个江东，我们都舍得把整个荆州借给你们，当时不就是考虑到你们让曹操给撵得走投无路了嘛，现在你们西川到手了，本来就说好了把荆州还我们，再一个，你大哥都答应先还三郡了，到军候你这儿又给驳回了，我觉得这有点儿不讲理了吧？”其实依着云长的性子，一般听人这么说，早翻脸了，但此时他很克制，姿态放得非常低，答道：“你看，赤壁这场仗打下来，我们确实没少出力，凭啥白忙活啊？好容易有个安身之所，你在这儿左一遍右一遍的要，这合适么？”鲁肃接言道：“话可不能这么说，当初你们哥们儿在长坂坡让曹操都给欺负成啥样儿了？荆州整个都丢了，没我们帮忙，你们早不知去哪儿了，现在到好，得到西川，还赖着荆州不还，这是不是有点儿太不讲究了呢？”云长依然十分克制地搪塞道：“这是我大哥的事儿，我当老弟的也不好说啥。”鲁肃继续咄咄逼人道：“别扯了，你俩不是桃园结义，誓同生死么？不是皇叔即你，你即皇叔么？现在推来推去的算什么！”这次云长还没等再说话呢，身边擎刀的周仓不干了，敢这么羞辱老板的人自己长这么大就没见过，当下大怒喝道：“天下土地！谁有本事就归谁！你东吴多啥啊？凭啥都是你家的！”云长忽然脸色一变，站起身来一把夺过周仓手中的青龙刀，大声呵斥道：“你想干啥？这是你该说话的地方么？滚出去！”说罢，给周仓递了个眼神，周仓立马明白啥意思了，麻溜儿地一路跑向江边，令旗起处，对岸整装待发的关平指挥着舰队飞也似地向江东杀来。

此时的云长，右手挽着大刀，左手一把薅过一旁的鲁肃，醉醺醺地道：“子敬，我这酒量确实不行，喝多了喝多了，咱别再提荆州的事儿了行不？我是真怕我喝多了再伤着你，你要非得聊，你这么着，改天你来荆州，咱俩慢慢聊。”鲁肃听完吓得脸都绿了【魂不附体】，这家伙酒后爱杀人那是老传统了，一路上被云长连拉带扯的拽到了江边，旁边埋伏到腿都麻了的吕蒙、甘宁等辈，见到大都督被这红脸杀神给劫持了，也不敢动手，一个个呆若木鸡，眼睁睁看着云长上船，飘然而去，鲁肃楞在江边，整个人都傻了【如痴似呆】。

原文中有段诗，这样评价《单刀会》的故事：【藐视吴臣若小儿，单刀赴会敢平欺。当年一段英雄气，尤胜相如在渑池。】

这段故事写的，激昂中透着那么一股子浪漫，令人心驰神往。然而冷静之后，我却总在试图与故事的主人公共情。放眼整个江东，唯一让我觉得有见地有格局的人物就是鲁肃了，读单刀会的故事，我的感受是两个字，抗争，鲁肃的抗争，勉为其难的抗争，为了孙刘联盟最后希望，甚至是为了整个江东集团生死存亡的抗争。

鲁肃是传统意义上的忠臣，他不想像周瑜、张昭之流，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孙权，对于他所不认同的事物，他更愿意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他总是试图理解对方，包容对方，保护对方，而这些理解、包容和保护背后，却是一个“忠”字，对老板孙权的赤胆忠心。孙刘联盟是江东集团赖以生存的根，为了不让这根断掉，他极力周全诸葛亮的安全、主张借荆州与刘备，而此次陆口设宴，吕蒙、甘宁二人的伏兵不能下手，难道真的不是因为鲁肃的斡旋么？

对于关羽的跋扈与骄傲，鲁肃也很头疼，但他知道两害相权取其轻的道理，他选择的是妥协与忍让，为了更伟大的利益，当然，在鲁肃逝世后，行伍出身的吕蒙和急于证明自己的陆逊都把收付荆州当成了自己的政治筹码，也亲手为三国归晋的历史大戏拉开了帷幕。

单刀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