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三年,够了
林家坳——
这地方,光是听名字就透着股穷酸气。
事实也的确如此。
村子夹在两道陡崖中间,三面都是刀削般的绝壁,只剩一条羊肠小道,歪歪扭扭地通向山外。
村里人靠天吃饭、天却不睁眼,地里得庄稼一年长到头,也就刚够填个半饱,日子过得跟崖边的野草似的,风一刮就倒,却又死撑着冒芽。
女人家的日子更苦,天不亮就得起来喂猪、做饭、下地,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跟院里拉磨的驴没什么两样,可骂起自家丫头来,却是一个比一个狠。
“作死的赔钱货!”
村东头老林家的院子里,林四丫她娘正叉着腰站在当院,手里的烧火棍把地敲得咚咚响,惊得院子里的老母鸡扑棱着翅膀到处躲。
“煮的这粥,米粒硬得能崩掉牙!给你弟补的裤子,一条腿长一条腿短,存心让他出门让人笑话不是?”
林四丫缩在灶台后,偷偷撇了撇嘴。她娘准是在早上在奶奶那儿受了气,没处撒,又拿她当“出气筒”呢!
懂——她都懂!
谁让她是家里那个“上不挨疼,下不沾宠”的丫头片子呢?
“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刚你怀里那铜板哪来的?”
四丫娘的烧火棍又往地上戳了戳,仿佛戳的就是四丫的脑门。
“就那么馋?还会偷偷攒钱买零嘴!心里就没你两个弟弟?不知道分他们点?”
四丫鼻子一酸,不值钱的眼泪差点就掉了下来。那两个铜板,是她天没亮就上山挖草药,蹲在崖边捡了半天野莓子,才跟药铺的掌柜换来的!她就买了块糖渣,刚嗦了一口,甜味还没尝出来,就被娘抢了去,转眼塞进了弟弟们嘴里。
“看看你三个姐姐!哪个像你这么又馋又懒?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讨债鬼?”
呵,四丫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大姐和二姐的绣花钱,哪次不是刚到手,就被娘以“替你们存着”的名义收了去?
整天说得比唱得还好听,“给你们扯布做新衣裳”,可从年头到年尾,她们姐妹几个连块像样的布头都没摸着过!
她爹这会儿正蹲在东屋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院里的吵闹好像和他没一点关系。而那两个“金疙瘩”弟弟,八成又跑出去偷人家果子了。
这就是她的家人!
林四丫往灶膛里狠狠塞了把干柴,火苗“呼”地窜起来,照得她黑乎乎的小脸亮堂堂的,也照出了她眼里的倔劲。她不是不会干活,只是在这个把丫头当草的家里,再卖力气,也换不来半分好。
她想起三年前的大姐。
那年大姐才十五,花一样的年龄。却被爷奶以三两银子的价格,卖给了邻村死了三个老婆的张屠户家当填房。大姐每次回娘家,身上都带着伤。娘除了躲屋内抹眼泪,啥也不敢说。而爹,只会嘟囔那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管不了”。
两年前是二姐。
小叔上学堂要交束脩,爷奶偷偷把二姐卖给了隔壁镇上的“花楼”。等她和三姐知道时,二姐已经被绑上了牛车。她们追着牛车跑,摔在泥地里,膝盖都磨破了,也没能留住二姐。爹却只是叹了口气,说“是她命不好”。
今年开春,是三姐。
小姑要嫁人,没钱置办嫁妆,爷奶又把主意打到了三姐身上,把她卖给了豆腐婶子家当童养媳。三姐走那天,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到她手背上,烫的心口发疼。他爹最后说了一句,“嫁谁不是嫁。”
这个家,从根子里就烂透了!
林四丫盯着跳动的火苗,指甲把掌心都掐出了血印——她绝不会走姐姐们的老路!
这些日子,她早就摸清了出路:县里的镖局年年招学徒,镇上的花粉铺子也常找零工。她还把村里通向外头的小道走了一遍又一遍,哪儿有陡坡能躲人,哪儿有山泉能解渴,都记在心里。
她想着,等攒够了钱,就偷偷跑出去,再也不回这个家。
可她没料到,老天爷却突然给她指了一条更亮的路。
这天晌午,她去里正家换锄头,刚走到院墙根,就听见里头传来林娇娇得意的声音。林娇娇是里正的孙女,平日里最爱显摆。
“我爷爷说了,过几天就带我去碰仙缘!”
“仙缘?那是啥?”有小姐妹好奇地追问。
“笨!这都不知道!”
林娇娇一口吐掉嘴里的瓜子皮,声音更响了。
“就是仙门收徒啊!那些仙师可神了,能踩着云彩飞,还能呼风唤雨呢!”
“仙师?在哪儿收徒啊!离我们这远不远?”又一个丫头的声音响起。
“在四方城!”
林娇娇语气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才接着说。
“我爷爷说,顺着村东头的路往外走,到水仙镇上搭上马车,走个四五天就能到!我要是被仙门选中了,就是仙女了!到时候带你们吃香的喝辣的!”
四方城?仙缘?
林四丫蹲在墙根下,心“咚咚”直跳。她不懂什么仙缘,也没见过仙人,但她知道四方城——
走街串巷的货郎说过,四方城是附近最大的城池,街上的铺子多到一眼望不到头,就算是要饭的乞丐,手里都能有几钱碎银子。
这可比她去镖局当学徒、去花铺当伙计强多了!
她强压着激动,猫在墙角阴影里等。等了好一会儿,终于看见林娇娇送走了小姐妹,哼着小曲儿回来了。
四丫立刻站起身,装作刚路过的样子迎上去,脸上堆着笑:
“娇娇姐,我刚从这儿过,远远瞅着,还以为是哪家的大小姐来了呢!你别说,你今天穿的这身粉布衫,可真好看,跟画里的人似的。”
林娇娇最吃这一套,听了这话,立刻笑眯了眼,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塞给四丫一半。
“还是四丫会说话!”
“娇娇姐,这是遇上啥喜事了,笑得这么开心?”
四丫接过瓜子,一边剥着,一边故意问。
林娇娇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把去四方城碰仙缘的事,又添枝加叶地说了一遍。说到兴头上,连路线、搭马车要花多少钱、路上要走多少天,都一五一十的说了个清清楚楚。
林四丫听得格外认真,每一个字都像刻进了心里面,还时不时不忘应和几句:
“真的呀?”
“那娇娇姐你肯定能选上!”
“到时候可别忘了我们呀!”
哄得林娇娇是眉开眼笑。
当晚,林四丫蹲在柴火堆里,琢磨了一晚上。
镖局学徒?香粉铺伙计?
都不行!离家太近了,就算赚到几个钱,迟早也得被家里搜刮干净。
要跑,就得跑得远远的,去他们再也找不到的四方城。
能碰上仙缘,是她的造化;碰不上也不打紧,那么大个四方城,总不至于没她一口饭吃吧?
从那天起,四丫像变了个人似的。
娘让她喂猪就喂猪,让她洗衣就洗衣;骂她,也不顶嘴,全当作耳旁风。脸上还带着点“认了命”的乖巧。
家里人都以为她终于认清了现实,不再胡思乱想,暗地里,她却像一只在囤积过冬粮食的小松鼠,偷偷做着准备。
林四丫指尖抠着床板下的窟窿,把之前藏着的铜板找出来,用布包了一层又一层,藏在鞋底的夹层里;又翻出件厚些的旧棉袄,把平日省下来的干粮,几块硬邦邦的干窝头、一把炒豆子,几个干果子,一点点的分成小份,挨个塞进棉袄的夹层里。
晚上,她借着月光,又去村东头的小道走了一遍,确认路线没有错,哪儿的陡坡能躲人,哪儿有山泉能解渴,哪儿有岔路,都一一做了记号。
终于,到了仙门收徒的前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