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归人踏月
晨光刺破青藤巷的薄雾时,陈砚已经揣着时俊的地址,在长途汽车站的候车椅上坐了两个小时。兜里的手机震了三次,全是催收的短信,他看都没看,直接按灭了屏幕。身旁的背包里,装着从时记钟表店带出来的一只旧怀表——那是时老爷子生前最宝贝的物件,表壳上刻着“时”字,磨得发亮。
五个小时的车程,颠簸得人昏昏欲睡。陈砚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田野向后倒退,脑子里全是时老爷子佝偻的身影,和那张泛黄的纸条。他想,或许天底下的父母,都是这样,把攒了一辈子的光和热,都给了孩子,自己却守着一间空荡荡的铺子,数着钟摆的声音过日子。
下午三点,车到站。陈砚按着地址找去,县城的老街比青藤巷更窄,两旁的梧桐遮天蔽日。巷尾的拐角处,果然有一家小小的维修铺,招牌上写着“俊记钟表”,字迹和时记钟表店的招牌,有几分相似。
铺子里的男人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把细小的螺丝刀,在修一只老式座钟。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头发有些凌乱,侧脸的轮廓和时老爷子有七八分像。
陈砚站在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框。
男人抬起头,看到陌生的陈砚,愣了愣:“先生,修表吗?”
陈砚没说话,从背包里掏出那只旧怀表,放在柜台上。
时俊的目光落在怀表上,瞳孔猛地一缩。他伸手拿起怀表,指尖抚过表壳上的“时”字,喉咙动了动,声音有些沙哑:“这……这是我爸的表。你从哪里来的?”
“青藤巷。”陈砚看着他,“你爸在等你回家。”
时俊的手猛地一抖,怀表差点掉在地上。他慌忙接住,低头看着怀表,眼眶瞬间红了。过了许久,他才哑着嗓子说:“我知道他在等我。可我没脸回去。”
原来当年,时俊拿着父亲掏空毕生积蓄凑的学区房首付,却没在城里站稳脚跟。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他不敢告诉家里,只能躲到这个小县城,靠着修表的手艺糊口。他怕父亲失望,怕邻里笑话,更怕回去之后,看到父亲那双期盼的眼睛。
“你爸从来没怪过你。”陈砚从兜里掏出那张纸条,递给他,“这是他去世那天,藏在店里座钟里的。他到最后,都在等你。”
时俊接过纸条,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蹲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个迷路的孩子。“我以为……我以为混出个人样再回去,就能让他高兴了。没想到……没想到他等不到了。”
陈砚没说话,只是递给他一张纸巾。他想起自己的网贷,想起母亲每次打电话时小心翼翼的语气,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或许人这一辈子,最容易犯的错,就是把最好的时光,都用来辜负最爱自己的人。
当天晚上,时俊就关了铺子,和陈砚一起回了青藤巷。
车到青藤巷口时,已经是深夜。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像铺了一层霜。两人提着行李,慢慢往巷中段走。远远地,就看到时记钟表店的门口,站着一道佝偻的身影。
时老爷子的残念,正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巷口的方向。月光落在他身上,泛着一层淡淡的白光。
时俊看到父亲的身影,再也忍不住,快步冲了过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爸!儿子回来了!对不起!儿子对不起您!”
时老爷子缓缓转过身,浑浊的眼睛里,映出时俊的身影。他的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容,那是陈砚第一次看到,老人脸上露出那样释然的表情。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老人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无尽的欣慰。
陈砚站在不远处,看着父子俩相望的身影,眼眶也有些发热。苏晚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边,手里拿着一张新的安魂符。
“执念了了,残念就能归位了。”苏晚轻声道。
时俊跪在地上,从怀里掏出那只旧怀表,递给父亲:“爸,我现在也开了家钟表店,和您一样,修表。我以后常回来看您,陪您说话,再也不离开您了。”
时老爷子伸出手,这一次,他的指尖竟然触碰到了怀表的外壳。一道柔和的白光,从他身上迸发出来,比月光还要明亮。老人的身影,在白光中渐渐变得清晰,又渐渐变得透明,像是化作了无数光点,飘向城隍庙的方向。
那些光点飘过的地方,时记钟表店里的所有钟表,都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滴答”声。指针缓缓转动,终于回到了正常的方向,指向了此刻的时间。
陈砚看着那些飘向城隍庙的光点,心里忽然松了一大口气。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又是一条催收短信,他却破天荒地没有觉得烦躁。
苏晚拍了拍他的肩膀:“解决了一桩心事。不过,青藤巷的故事,还没完。”
陈砚抬头,看向巷尾的老戏台。月光下,戏台的轮廓影影绰绰,像是藏着无数秘密。他知道,苏晚说的没错。聚阴阵的线索,才刚刚开始浮现。
而他口袋里的桃木牌,不知何时,又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