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爱你
蓝铸宇体力耗尽,无法返程,壮烈牺牲。孟冬春在那场战役之后彻底失踪,谁也不知他是否找到了灵魂芯片,但可以笃定的是,柯瑞对这些事仍不知情。
他再次来到轮回的奈何桥。灵魂周转的提示音响起,黑白无常却发现这个魂魄一直在哭泣,无论怎么安慰都无法消除它内心的遗憾、悲怆和伤感。祂们提醒他,如果再一味沉沦在伤痛和绝望中,他就不能继续进行灵魂周转,而是要终身囚禁于沦陷池,那样的话,他连去找寻柯瑞的机会都没有了。他乖乖听话,擦干魂魄之泪,决心要进行灵魂洗涤,摸着他的灵魂芯片,默默地服从提示指挥。
等到过往的悲伤全部洗涤干净,他选择等候2235年——柯瑞逝世的年份。
“黑白无常,我知道你们在。中国上古神话是真的,我相信你们……”他一反常态对黑白无常发话,“我想请求你们帮我,就一个小请求:能不能在猎户座旋臂打造一座‘爱你’字样的星文,就用恒星来排列组合,你们一定能帮我的……”
黑白无常面面相觑,等待阎王爷发落。在一阵相互默许的眼神交流之后,黑白无常选择挥舞手中的“阴曹令牌”,通过能质转换和分子重组技术,在猎户座旋臂的奥尔特星云将恒星重新排列,组成一个形象鲜明的“爱你”汉字图案。
这是人类纪年公元2235年。柯瑞在人生中的最后一瞬,望见了“爱你”。
在莽原星上涉足的第一个人,也是莽原星上仅存的最后一人,已然离世。
那一刹,柯瑞和他在阴曹地府相遇。柯瑞还是当初清纯自然的少女模样,而他则是一片混沌——他在阴间等候太久,人形业已化作虚无。柯瑞摸索着在阎王府前进,忽然嗅到一股谙悉的气味,便异想天开地问:“莫光,真的是你吗?”
“是我,柯瑞,我爱你,永生永世……”他用混沌之形回应她。直到柯瑞慢慢陷入沦陷池中开始洗涤魂魄之前,他一直在心中默念这句话,因为极大概率,他来生是无法找寻到她的。她没有安装灵魂芯片,也没办法保留此生的记忆。
柯瑞在沦陷池中进行灵魂过滤,念叨着“莫光、莫光”,潜入灵魂周转渠道。她将清空她此生的所有记忆,删除关于莫光和蓝铸宇的一切念想。她无法对抗黑白无常的指令,也无法抗拒阎王爷的元力,人一旦清除记忆,就会大梦成空。
他以混沌之态沉入沦陷池。三秒后,他从池中沐浴而出,追随着柯瑞的脚步,灵魂跃入云海,去人世再投一次胎。只可惜他看不见柯瑞去了哪里,他只能听从命运,降生在一个不为她知的胎盘中。他从这里剖腹而出,然后慢慢地成长。
十八岁那年,名为溪焞的他出门远行,手持中国居民姓名册,寻找小说《勿朽》中出现过的那个名字——困于幽。他以为既然自己叫这个名字,柯瑞应该也会取一个命运相关之名,但可惜的是,他翻阅过所有姓困的名字,并没有找到一个叫做困于幽的。从那时起,他开始埋怨当初《勿朽》的作者,为何要设置一个莫须有的人物,念成困于幽。其实一开始他也纳闷自己怎么叫溪焞,但这就是真实的未来,他的名字确然就取成这样,可那柯瑞却像从人间蒸发一样消失了。
十九岁的时候,他前往遗产管理中心,在那里查到了孟冬春当年的行踪。原来小孟当时无法取出灵魂芯片,是因为需要得到莫光亲属后代的盖章许可。而莫光并没有留下子孙后代,亦没有收养哪个子女,因而也不可能有人取得出遗产。何况就是在现在,身为溪焞的他,也不能触碰这尘封的灵魂芯片分毫。唯一的破解方案,已经被孟冬春尝试过——小孟试着联络莫光的旁系血亲,但他们大多已经联系不上,有的人在星际战争中逝世,有的人隐居在深山老林。关于莫光家族的记忆,已经烙印在史册中成为往昔。孟冬春做不到的,溪焞同样无法完成。
溪焞在地球上找寻柯瑞来生四十余年,依然无果。直到人类终于在2281年彻底击垮海盗文明,他也没能发现那女孩的半点踪迹。她现在若尚在人世,应该也是一位中年妇女。中年的溪焞站在“新杭州”太空城的城市阳台,注视着脚下潺湲流淌的“新钱塘江”。隔着一扇玻璃窗台,他看见江水像拭泪一样流走。
太阳附近的恒星布局结构被一种超自然现象改变了,溪焞知道那是黑白无常起的作用。但他不能明说,否则会被人笑话太傻。太阳系并没有因为这种变化而受灾受难,也许是黑白无常特意制造的一场巧合,他们仍爱着人类这种生物。
眼前的赛博高楼巨厦,让溪焞觉得有些陌生。他已经很久没有俯视过江河,更何况是仿建的“新杭州”太空城里的“新钱塘江”。这下面数百公里,便是往日的杭州城。一切都已经变为沧海桑田,柯瑞回不来,连西湖也不知所踪。
“孟冬春,柯瑞,你们在哪儿呀……”溪焞朝江水忘情呐喊,无人回应。
人类已经同过去的自己渐行渐远。虽然他们终能在一代代的努力下战胜海盗文明,但很多东西都不复存在。不单单是勇气、天真、淳朴,还有心的声音。
这时候,溪焞听不见别人的心跳。就算用上听诊器甚至窃听器,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