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两条狗的造物主
许多时候,我并不觉得自己真的活着。我更愿意相信,我已经在过去的某个节点死了。而这一生,不过是濒死的我,在弥留之际构建的一个虚拟世界。我所遇见的人、所吃下的每一口食物,高潮时短暂的颤栗,甚至每一支燃尽的香烟——这一切,都是确定的,都是有意义的。它们不是偶然,不是命运随手一抛的骰子,而是我自己编排的幻象,是死亡边缘的一场自我欺骗。
想到这儿,我总会回想起家里养的两条狗。它们看我的眼神,透露着一种绝对的确定性——一种生而为狗的无奈和默认命运的认命感。它们会为一块骨头欢呼雀跃,会因偶尔的责骂而低声哀鸣。它们的喜怒哀乐都被我安排得井井有条,而它们的宿命,不过是两段稍纵即逝的生命旅程。
也正因为如此,我尽量善待它们。可奇怪的是,我能看出它们从不感激我。它们总是在用低语交流着什么,我看得出来。我偶尔会在不经意间思考,它们究竟是如何看待我这个“主人”的?或许,在它们眼里,我并不是主人,甚至只是这个世界里可有可无的摆设。
这种感觉,和我对父母的看法出奇地相似。他们像是家中永恒不变的装饰品,程序化地运转着。当我推开家门,他们便“活”了过来:匆忙准备饭菜,絮絮叨叨地劝我凡事不要着急,要看开些,说我曾拥有过许多美好的东西,哪怕现在一穷二白,也是暂时的低谷。可每当他们开口,我总会恍惚出神,脑子里浮现的,不是那些安慰的字句,而是那两条狗的脸。
它们怎么看待我此刻的处境呢?
在它们的意识里,我是否还存在着“主人”这个概念?
或者,更荒唐的可能性是——它们才是我的造物主。
如果有一天,那两条狗先我而去,是否意味着我的世界也随之终结?会不会就在它们最后一口气断掉的瞬间,我的意识也像泡沫一样灰飞烟灭?想到这里,我甚至怀疑,或许我、我的父母,甚至这整个世界,都是它们臆想出来的。也许,它们才是这个家真正的支柱。也许,哪怕我从未察觉,一切的确定性,都是从它们的梦境里延伸出来的。
那么,究竟是哪一条狗是我的造物主呢?
如果我现在开始更好地对待它们,给它们喂80欧姆一公斤的牛骨头,是否能改变它们对我的看法?或者,它们是否能凭空在我的账户里凭空“创造”出一万欧姆?
这是个无法验证的问题。
所以,大抵上,我还是顺其自然地对待它们。让这个世界保持纯粹,假装我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假装我从未试图揭穿——它们或许才是我的造物主这一事实。
我仍然是它们的“主人”。
至少在它们眨着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我的时候,我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