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浴室圣经
我喜欢黑夜,尤其钟爱那种被彻底吞噬的时刻。当一切都安静下来,万物仿佛短暂地死亡,陷入沉寂,仿佛世界在屏息。而此刻,唯有我的两只守宫仍在活动,它们反抗黑夜,却又属于黑夜,是夜的延伸。与它们作伴,我试图用心灵感应与它们交流,向这两个古老的小脑袋提出人类无法自知的问题,渴望从它们微不足道的存在中探寻演化至今的奥秘。
但它们从不回应我的宏大哲思,仿佛在用冷淡的目光告诉我:“最好把灯关掉,不然我们仅有的自由又会被光线剥夺。”
讽刺的是,我就是那个剥夺者。我剥夺了它们的夜,也剥夺了我自己享受人间烟火的权利,只剩下孤独与我作伴。可黑夜的呼吸反而让我觉得异常温暖。凌晨是我最安全的时刻,我常常在这个时间沐浴,任凭热水从头顶倾泻而下,像是圣水洗礼,洗净表层的污垢,却无法触及灵魂的深处。
屋外偶尔传来犬吠,夜猫子发情的嘶叫,远处车辆的轮胎在湿润的柏油路面上摩擦出沙沙声。这些零碎的、微弱的声响,构成了一种奇怪的安全感,它们在提醒我:世界还在运转,但与我无关。
浴室里雾气氤氲,狭窄的空间仿佛成了我的避难所。镜子上的水雾模糊了我的轮廓,我的肋骨根根分明,长发湿漉漉地黏在额头上,呼吸与潮湿的空气交替,更像是与世界的最后联系。我点上一支烟,任由烟雾与水汽混合,产生一种独属于嗅觉的幻觉。人总是在寻找某种可以确认自己存在的标记,比如气味,比如疼痛。就像我们记住一瓶香水,却忘记了曾经喷洒它的人是谁。
我总是在抓着如雾气般的过往,或者是已然度过的昨日。即使那些记忆并不美好,甚至所有事情似乎都在指向我脆弱的灵魂。但我仍沉溺其中,像在用琐碎的痛感浸泡自己,以证明我确实还活着。
在黑夜里,我不需要面对光明赋予我的伪装。我抛下一切与我有着微妙联系的人和事,想冲刷掉所有罪孽,却发现正是这些罪孽构成了我存在的意义。在这大多数生物都短暂性“死亡”的凌晨,我反而品尝到活着的滋味。我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并不是全然的虚无,而是间歇性的虚无。
白天的光线会折射在我的脸上,迫使我戴上面具,假装正常,与人游说,做出社会所期望的样子。而夜晚,则是我的真正面孔。我活着,但我已经部分死亡——那些被我杀死的脆弱、软弱和善良,在黑夜中被我祭奠。
我恳求造物主,请加重黑夜的占比。这样我会比绝大多数人活得都好,因为我可以在他们的沉睡中超越他们的地位、财富、精神层次与阶级特权。白天夺走的一切,我都会在黑夜里补回来。
让我踱步在这狭小的60平方英尺浴室,与水汽粘合而成的情人短暂交合。让幻觉温柔地欺骗我,让雾气模糊我的真实面貌。模糊是我唯一的保护色,混乱是我最后的秩序。
这狭窄、温暖、潮湿的浴室,是我的教堂,是我灵魂的圣殿。水流是圣水,它冲刷着我的皮肤,带走身体的温度,但请,仁慈的造物主,不要带走我的罪孽。
我还不想被救赎。
救赎意味着我肮脏灵魂的陨落。
而我爱我自己,爱着我这肮脏又圣洁的灵魂。
如果热水器还能再撑一会儿,
我会为你,
我的造物主,
写出一整本《浴室圣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