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扶椅上的我
我常常幻想自己得了不治之症,
并且拥有一位情人。
她不顾我的命不久矣,仍旧沉溺于这段违背伦理的、刺激又偷偷摸摸的情人关系。
这样的幻想让我莫名安心,仿佛生命经过压缩后,反而获得了原始而赤裸的既得感。
我还常常幻想,自己半躺在家中那把旧扶椅上,
窗外是将暗未暗的颜色,像被稀释的东方墨汁,泛着模糊的蓝。
偶尔,街角的灯光会勾勒出一个行人的轮廓——
一位刚下班的中年男人,穿着略显褶皱的风衣,匆匆沿着墙根走着。
他平凡得毫不起眼,
却沾染着刚刚在办公室偷情的痕迹——
淡淡的女士香水残留在领口,几根不属于他的金色长发缠绕在毛衣纤维里。
他一定不会想到,有人在默默观察他。
他心中怀着没人发现的窃喜,回味着与情人新奇体位的瞬间,
走着走着,妻子的面容又浮现在脑海,
掺杂着悲伤与淡漠,夹杂着不咸不淡的愧疚,
却很快被琐碎的生活所掩埋,
像一阵轻微的风,吹皱水面,又迅速归于平静。
他戴上宽边帽,将自己藏入人群,
转角处就是他的家。
妻子正在厨房煮着一锅蘑菇浓汤,
儿子坐在楼梯台阶上,用蜡笔胡乱涂抹着绘本,颜料和口水混作一团,
绘出一片混沌的红与黑。
男人进门,循例亲吻儿子的卷发,
与妻子交换一句平淡无奇的问候,
像是:“我回来了,今天挺忙。”
然后径直走进卫生间,
对着镜子检查脖子上的吻痕,
拉高高领毛衣,遮住那些放肆的痕迹。
他依然没有注意到那几根扎眼的金色长发,
像命运无声的注脚,缠绕在他日复一日的生活里。
他深呼吸,准备好迎接妻子温和的质问,
不是电影里的戏剧冲突,
只是一句自我安慰式的闲谈:
“今天上司又把别人的活推给你了?”
像是在确认“一切都好”,
无需深入探讨,也不关男人的事。
他按下马桶冲水的按钮,
走出卫生间,却被突如其来的黑暗吞没。
他愣住了。
下一秒,灯光亮起,办公室的同事们齐声欢呼:
“生日快乐!”
原来今天是他的生日,
他自己都忘了,
或者说,他只是差点想起——
办公室的情人也祝过他生日快乐。
在模糊的欢笑声中,他看到了那双熟悉的、略带疲态又藏着暧昧的眼睛。
心脏猛地一紧,像老鼠看到了猫,
一瞬间的僵硬,只有我捕捉到。
他故作大方,逐一握着每个人的手,
妻子抱着儿子,热情地招呼客人,
分发着作为前菜的蘑菇浓汤。
窗外,那片将暗未暗的天空依旧是稀释的墨蓝,
街对面亮着一盏昏黄的夜灯,
扶椅上半躺着一个模糊的身影,
注视着街道下的世界。
我。
但男人不知道的是,
每一天,都是他的生日。
每一天,前菜依旧是蘑菇浓汤。
每一天,他都会在熟悉与陌生间感到一丝似曾相识,
却永远无法逃离这场日复一日的循环。
他更不知道的是——
在天色至暗之际,
当他醉倒在床,沉入梦境,
他的妻子会悄悄提着鞋,蹑手蹑脚关上房门,穿过街道,走进那间昏黄灯光下的公寓。
这不是为了报复,不是为了惩罚,只是一种纯粹的存在感,
一种对虚无世界的小小抵抗。
而男人永远不会知道。
他只会在某个微醺的瞬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隐约感觉到一丝不安。像被什么人、什么目光,无声地注视着。
但这都不重要。
因为那双眼睛是属于躺椅上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