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七日契约
那滩黑水蒸发后的第三天清晨,苏暖在洗手台的镜子里看见了自己脖子上的印记,五个青黑色的指痕,像是有人曾死死扼住她的咽喉。
“这是阴痕,”林薇薇用指尖轻触那些淤青,苏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它碰到你了。契约正在生效。”
晨光透过寝室窗户,世界看起来正常得令人心慌。楼下有学生赶早课,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可在这个小小的406寝室里,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琥珀。苏暖坐在床沿,林薇薇蹲在她面前,两人之间摊着从林薇薇母亲书房“借”出来的几本线装笔记。笔记本的纸张泛黄,边缘卷曲,上面用钢笔记录着各种民间禁忌、招魂仪式和驱邪方法,字迹工整得近乎冷酷。
苏暖的指尖划过其中一页上的插图,一个全身湿透的人形,脚下淌着水,旁边标注:“水鬼,溺亡者所化,执念深重者会循水迹寻人,以七日为期,订立契约后可夺舍重生。”
“夺舍……”苏暖喃喃重复这个词。
“就是占据活人的身体,”林薇薇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把原主人的魂魄挤出去,自己住进去。继续‘活’下去。”
苏暖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桌角也感觉不到疼:“所以它要我的身体?因为什么?我甚至不认识它!”
“这就是问题。”林薇薇合上笔记,抬起头,“我们必须知道它选中你的原因。契约一旦开始,就只有两个结局:要么在第七天午夜前找到它的执念根源,化解它;要么……”
她没说完。没必要。
要么苏暖在第七天午夜,变成那个腐烂的东西。
上午十点,民俗学系资料室。
这是一栋老建筑的地下室,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林薇薇的母亲林教授去外地参加学术会议,三天后才会回来,这给了她们一个狭窄的调查窗口。
苏暖跟着林薇薇穿过一排排高大的书架,影子被昏暗的灯光拉长,扭曲地投在泛黄的书脊上。她的目光扫过那些书名:《湘西赶尸录》《闽南降头术考》《江淮水鬼传说辑要》……每一个字都让她脊背发凉。
“你母亲……研究这些东西?”苏暖忍不住问。
“她是个学者,”林薇薇在一排书架前停住,手指划过书脊,“认为所有民俗传说都有其社会心理根源。她不相信真的存在‘鬼’,只相信‘集体潜意识中的恐惧投射’。”
“那你呢?”苏暖看着她,“你相信吗?”
林薇薇抽出一本厚厚的地方志,书页扬起一阵灰尘。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翻开书,找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三年前,江城师范大学,”她开始念,声音在空旷的资料室里回荡,“一名大二女生在人工湖溺亡。警方定性为意外,但目击者称,女生溺亡前曾在湖边独坐三天,每天都对着空气说话,像是……在和什么人交谈。”
苏暖走近,看向那页发黄的新闻报道复印件。照片上的女孩笑容清秀,黑发如瀑,名字叫沈清雨。溺水时间:三年前的九月七日。地点:学校东区人工湖。
“这和我的事有什么关系?”苏暖问,但心里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
林薇薇翻到下一页。另一张照片,是人工湖的俯拍图,湖边用红笔圈出了一个位置。
“沈清雨溺亡后的七天内,”林薇薇的声音压得更低,“同宿舍楼的另外三个女生陆续出现幻觉,都说看见一个‘湿漉漉的女生’站在自己床边。其中两个女生受不了压力转学了,第三个……”
她顿了顿。
“第三个女生在第七天晚上,从宿舍楼顶跳了下去。遗书里写:‘她说她会来接我,今天就是第七天。’”
苏暖感到一阵眩晕,扶住了书架。
“你是说……那个缠上我的东西,就是这个沈清雨?”
“不确定,”林薇薇合上书,“但模式很像。水迹,床边出现,七日契约。而且……”她从背包里又拿出一张照片,是沈清雨的学生证复印件,“你看她的长相。”
苏暖接过照片。沈清雨确实很漂亮,是一种清冷柔弱的美丽,尤其那双杏仁眼,眼尾微微下垂,看人时有种无辜的哀愁。
和自己有五分相似。
“它选择你,可能不是因为和你有仇,”林薇薇说,“而是因为你符合它的‘审美标准’。或者说,符合它生前未完成的某种执念。”
“什么执念?”
“这就是我们要查的。”林薇薇把书放回书架,“我们需要找到当年和沈清雨有关的人,了解她生前最后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她会连续三天去湖边?她在和谁说话?她真的是意外溺亡吗?”
苏暖看着照片上沈清雨年轻的脸,突然感到一种深切的悲哀。这个女孩死的时候才十九岁,和自己现在同岁。如果她真的变成了水鬼,在这三年里,她是不是一直在湖边徘徊,等待着一个“合适”的人?
而自己,成了那个“合适”的人。
“我们从哪里开始?”苏暖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林薇薇看了眼手表:“今天下午,沈清雨当年的辅导员还在学校工作,现在是学生处副主任。我约了她两点见面。但在这之前……”
她转过身,直视苏暖的眼睛。
“我们需要谈谈香囊的事。”
资料室的灯光忽明忽暗,老旧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苏暖感到心跳加速。
“咖啡厅那天,”林薇薇一字一句地说,“我去洗手间的时候,你说你一直在座位上,没离开过。”
“是、是的。”苏暖点头,“我在看手机,等了你大概……七八分钟。”
“我的包就放在椅子上,挨着你。”林薇薇的眼神锐利起来,“如果有人要调换香囊,必须在那个时间段动手。而那个时候,周围有谁?”
苏暖努力回忆。三天前的记忆因为恐惧而变得模糊,但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旁边桌是几个法学院的学生,在讨论案例,”她慢慢说,“柜台那边有个女生在点单,穿红色卫衣,戴棒球帽。还有……门口有一对情侣进来,坐在靠窗的位置。”
“有没有人靠近我们的桌子?”
苏暖皱眉。记忆像蒙着一层雾,她隐约记得一个身影,穿着深色外套,从她们桌边经过时,似乎碰了一下林薇薇挂在椅背上的背包。但那个人的脸……
“我不确定,”她沮丧地说,“我当时心很乱,没注意。”
“再想想,”林薇薇握住她的手,力度有点大,“任何细节都可能救命。”
苏暖闭上眼睛。咖啡厅的背景音乐是钢琴曲,空气里有咖啡豆和甜点的香气,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上投出条纹状的光影。然后是一个阴影,有人从她身边走过,挡住了光。那个人身上有一股味道,不是香水,更像是……
“消毒水,”苏暖突然睁开眼,“医学院实验室的那种消毒水味道。”
林薇薇的眼睛亮了一下:“还有呢?”
“他的手……右手手背上,有一道疤痕。新鲜的,像是刚拆线不久。”苏暖的记忆越来越清晰,“他碰到背包的动作很快,我以为只是不小心。但他的手在背包侧袋停了一下,那个香囊就放在侧袋里。”
“男的女的?”
“男的。个子挺高,穿着连帽衫,帽子戴上了,没看清脸。”苏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些信息太模糊,“这没什么用吧?学校里有消毒水味的人太多了,医学院的学生,校医院的医生……”
“但有新鲜手术疤痕的不多,”林薇薇已经拿出手机开始打字,“而且这个时间点出现在咖啡厅,特意靠近我们的桌子,这绝对不是巧合。这个人知道你会收下香囊,知道那晚会有事发生。他甚至知道我的背包里放着香囊。”
“你是说……有人预谋了这一切?”苏暖感到浑身发冷,“不是那个鬼随机选上我,是有人故意把它引到我这里?”
林薇薇没有回答,但她的表情已经说明一切。
就在这时,资料室深处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书本掉在地上的声音。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那一排排幽深的书架。灯光又闪烁了一下,这次暗下去的时间更长,几乎有三秒钟的完全黑暗。
“谁在那儿?”林薇薇厉声问。
没有回答。
只有远处传来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
苏暖下意识地抓住林薇薇的手臂。她的指尖冰凉,掌心却全是汗。
林薇薇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刺破昏暗,慢慢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苏暖紧跟在她身后,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节拍上。
她们转过两排书架,来到资料室最里面的角落。这里堆放着一些尚未整理的捐赠书籍,积着厚厚的灰尘。
地上躺着一本摊开的书。
林薇薇蹲下身,用手电照向书页。那是一本旧相册,翻开的那页是江城师范大学十年前的一次校园活动合影。照片里,年轻的学生们对着镜头微笑,背景是学校的老礼堂。
但吸引她们目光的是照片边缘的一个人。
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生,站在人群最外侧,没有看镜头,而是侧着脸,看向画面外的某个方向。她的脸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清秀的轮廓。
而在她身旁,用红笔圈出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她脚下。
她的影子,和别人的不一样。
别人的影子都是完整的、连成一片的。
只有她的影子,在脚踝处断开,像是……站在水里。
相册旁的地板上,有一小摊水渍。
新鲜的水渍,在灰尘上显得格外刺眼。
林薇薇猛地抬头,手电光束扫过四周的书架顶端、天花板、角落的阴影。
什么都没有。
但苏暖闻到了那股味道,是湖水特有的、带着水藻腐烂气息的腥味。
“它跟来了,”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耳语,“它能离开湖边。它跟着我们到了这里。”
林薇薇迅速拍下照片,然后把相册合上,塞回书堆里。她拉起苏暖的手,快步朝出口走去。
“它这是在示威,”林薇薇边走边说,语速很快,“告诉我们,它知道我们在查什么,它能出现在任何地方。—”
她推开资料室沉重的木门,阳光涌进来,刺得苏暖睁不开眼。
“也是在提醒我们时间不多了。”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学生处办公楼。
苏暖坐在接待区的长椅上,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地面上缓慢移动。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脖子上的淤青,那些指痕在今天变得更加清晰,颜色也从青黑转向紫红,像是皮下在缓慢渗血。
林薇薇在和前台沟通。她们约了沈清雨当年的辅导员,现在的学生处副主任,李老师。
“李老师在等你们了,”前台女生微笑着说,“204办公室。”
上楼的时候,苏暖忍不住问:“我们该怎么说?直接问沈清雨的事?她会告诉我们吗?”
“就说我们在做一个关于校园安全教育的调研,”林薇薇早已准备好说辞,“需要了解一些历史上的案例,用来制作警示材料。我用了母亲的名号,说这是她研究项目的一部分。”
苏暖佩服林薇薇的冷静和准备周全。但她也注意到,林薇薇的手在推门前,微微顿了一下。
办公室里,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老师正在整理文件。她戴着细边眼镜,气质干练,看到她们进来,露出职业化的微笑。
“林教授的女儿对吧?”李老师起身和她们握手,“你母亲的研究很有意义,我们学校也很重视学生的心理健康和安全教育。沈清雨那个案例……确实很遗憾。”
她请两人坐下,倒了两杯温水。
“那件事发生在三年前,我当时是她们的辅导员,”李老师推了推眼镜,“沈清雨是个很安静的女孩,成绩中等,不太合群,但也没什么异常。她宿舍的同学反映,她溺亡前那段时间,确实有些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林薇薇打开笔记本,做出记录的样子。
“她经常一个人去湖边,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同宿舍的女生担心她,悄悄跟去过一次,看见她……对着湖面说话。”李老师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和什么人对话,有问有答。但湖边只有她一个人。”
苏暖感到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她有没有提到过,自己在和谁说话?”林薇薇问。
李老师摇头:“没有。实际上,她溺亡前的最后一周,几乎没和任何人说话。我们后来调取了她手机的通话记录和聊天记录,也没有发现异常。就好像……她所有的对话,都是和空气进行的。”
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很足,苏暖却觉得闷热。她端起水杯,想喝口水,却发现水面微微晃动,不是她的手在抖,是杯子里的水在自己波动,形成细小的涟漪。
她看向林薇薇,林薇薇也注意到了。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李老师,”林薇薇继续问,声音平稳,“沈清雨有没有什么特别亲近的人?男朋友,或者特别要好的朋友?”
“她性格孤僻,没什么朋友。至于男朋友……”李老师犹豫了一下,“倒是有一个传言,不过没有证实。有人说,她出事前两个月,曾经和一个校外人士走得很近。”
“校外人士?”
“一个年轻的画家,在湖边写生时认识的。”李老师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文件夹,抽出一张打印纸,“这是当时警方调查时记录的信息。那个画家叫陈墨,在湖对面的艺术村有个工作室。警方找他问过话,但他有不在场证明,沈清雨溺亡当天,他在市里参加画展,很多人可以作证。”
苏暖看向那张纸。上面有陈墨的基本信息:二十五岁,自由画家,租住在艺术村三号工作室。还有一个模糊的监控截图,是个高瘦的男性背影,长发,背着画板。
“警方后来排除了他的嫌疑,”李老师把纸放回去,“这件事就以意外溺亡结了案。但学校内部还是有很多传言,有人说沈清雨是殉情,有人说她被那个画家欺骗了感情,也有人说……”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也有人说,她不是意外,也不是自杀。而是‘被选中的’。”
这个词让办公室的温度骤降。
“被选中?”林薇薇的笔停住了。
“一些学生的迷信说法,”李老师苦笑,“说那个湖不干净,每隔几年就要‘收’一个人。沈清雨之前,五年前也有一个女生在同一个位置溺亡。再往前追溯,十几年前也有。都是年轻女孩,都是九月出的事。”
苏暖感到脖子上的指痕开始发烫,像是被什么东西烙着。她下意识地用手捂住脖子。
李老师注意到了她的动作:“同学,你没事吧?脸色很不好。”
“没事,”苏暖勉强笑了笑,“有点感冒。”
李老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林薇薇,眼神里闪过一丝疑虑。但她没再多问,只是说:“如果你们需要更多的资料,可以去校档案馆调取当年的卷宗。不过需要林教授的正式申请。”
谈话又持续了几分钟,但已经没什么有价值的信息。离开办公室时,李老师送她们到门口,突然说了一句:
“那个湖,晚上最好不要靠近。尤其这几天。”
林薇薇转身:“为什么?”
李老师站在门框的阴影里,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
“因为快满月了,”她说,“老人们说,水里的东西,满月的时候最活跃。”
回宿舍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
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苏暖低头看着脚下,突然发现自己的影子里,脖子位置,有一团模糊的黑暗。像是影子也被掐住了咽喉。
“薇薇,”她轻声说,“我的影子……”
林薇薇低头看,脸色一变。她迅速从背包里掏出一小瓶透明的液体,洒在苏暖的影子上。液体接触到地面,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冒起几缕几乎看不见的白烟。
影子恢复了正常。
“这是柚子叶泡的无根水,”林薇薇收起瓶子,“能暂时净化阴气。但治标不治本。”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苏暖问,她感到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找那个画家陈墨?”
“那是明天的计划,”林薇薇看了看天色,“今晚,我们需要做另一件事。”
“什么?”
林薇薇停下脚步,看着苏暖的眼睛。夕阳的余晖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暖光,但她的眼神冷得像深潭。
“今晚是第三天的结束,第四天的开始,”她说,“按照契约的规律,它的力量会越来越强,出现的频率也会增加。我们需要主动设一个局,看看能不能和它沟通。”
“沟通?”苏暖难以置信,“和那个要夺我身体的东西沟通?”
“我们需要知道它真正的执念是什么,”林薇薇说,“只有知道这个,才有可能化解契约。否则我们就算找到陈墨,知道所有前因后果,也阻止不了第七天午夜它来带走你。”
“怎么沟通?”苏暖的声音在抖。
林薇薇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根白色的蜡烛,一包深红色的粉末,还有一面巴掌大的旧铜镜。
“子时,湖边,”她说,“用招魂仪式,把它请出来,面对面谈。”
苏暖感到一阵眩晕。她想象着自己站在那个淹死过至少三个女孩的湖边,在午夜时分,主动召唤那个想要自己命的东西。
“你疯了吗?”她听见自己说,“这是自杀!”
“这是唯一的机会,”林薇薇抓住她的肩膀,力度大得让她发疼,“听着,苏暖。被动的等死,和主动的冒险一搏,你选哪个?我研究了母亲所有的笔记,水鬼契约一旦开始,除非化解执念,否则无法中止。你逃到天涯海角,它也会跟着水迹找到你。”
“可是!”
“而且,”林薇薇打断她,声音低了下去,“我怀疑这件事背后,不止一个‘它’那么简单。咖啡厅那个调换香囊的人,档案室那本突然出现的相册,还有李老师说的‘每隔几年就要收一个人’这不像是一个孤魂野鬼的随机行为。这像是一个……系统。”
系统。这个词让苏暖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你是说,可能还有其他人……在帮它?或者,在利用它?”
林薇薇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远处,学校的钟楼敲响五点的钟声。钟声在暮色中回荡,沉重而悠长。
苏暖看着天边渐渐聚拢的乌云,想起李老师的话。
快满月了。
水里的东西,满月的时候最活跃。
而今晚,是阴历十三。距离满月,还有两天。
“我需要准备什么?”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
林薇薇有些意外地看着她,然后露出一个几乎算是微笑的表情。
“勇气,”她说,“还有,绝对不要看湖里的倒影。”
晚上十一点,人工湖边。
白天的热闹早已散去,此刻的湖边只有风声和水声。路灯稀疏,光线昏暗,把湖面照得一片漆黑,像一块巨大的墨玉。
苏暖和林薇薇躲在湖边一棵老柳树的阴影里。林薇薇在地上用红色粉末画了一个复杂的图案,像是某种符文,又在图案的四个角点上了白蜡烛。蜡烛的火苗在夜风中摇曳,投出晃动的光影。
那面小铜镜被放在图案中央,镜面朝上,映出天上的半轮月亮。
“记住,”林薇薇最后一次嘱咐,“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离开这个圈。”她用脚尖点了点地上用盐洒出的一个圆形边界,“盐能隔绝阴气。只要你在圈内,它就碰不到你。”
“那你呢?”苏暖问。林薇薇站在圈外。
“我需要主持仪式,”林薇薇说,她的脸在烛光下半明半暗,“别担心我,我有准备。”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木铃铛,挂在自己手腕上。
子时将近。
风突然停了。湖面平静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连虫鸣都消失了,整个世界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林薇薇开始低声念诵。那不是普通话,也不是任何一种方言,而是一种古老的、音节古怪的咒文。她的声音很轻,但在绝对的寂静中,每个字都清晰得刺耳。
苏暖站在盐圈里,双手紧紧交握,指甲陷进掌心。她能感到脖子上的指痕在发烫,越来越烫,像是要烧起来。
铜镜的镜面开始起雾。
不是水汽,而是从镜面内部渗出的、灰色的雾气。雾气在镜面上盘旋,渐渐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林薇薇的念诵声越来越快。
湖面上,开始出现涟漪。
不是风吹的,是从湖心深处泛上来的涟漪,一圈一圈,慢慢扩散到岸边。涟漪经过的地方,水面上浮起细密的气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呼吸。
苏暖死死盯着湖面。她能感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湖底升起,带着沉重的、潮湿的恶意。
铜镜里的雾气人形越来越清晰。
是一个女生的轮廓。长发,白裙,赤脚。
它慢慢转过头,看向镜外的苏暖。
苏暖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那是沈清雨。和照片上一模一样,只是脸色惨白,嘴唇青紫,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白色。
镜子里的沈清雨张开了嘴。
没有声音传出来,但苏暖的脑子里直接响起了一个声音,湿漉漉的,带着水泡破裂的咕噜声:
“第……四……天……”
林薇薇的念诵声戛然而止。她手腕上的木铃铛无风自动,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清雨,”林薇薇对着铜镜说,“说出你的执念。”
镜子里的影像晃动了一下,像是在挣扎。沈清雨的表情扭曲起来,从平静变成痛苦,又从痛苦变成怨毒。
“他……骗……我……”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来,“说好……一起……为什么……丢下我……”
“他是谁?”林薇薇问,“陈墨吗?那个画家?”
听到这个名字,镜中的沈清雨突然发出尖啸。虽然没有声音传出,但苏暖感到耳膜一阵刺痛,像是被针扎了一样。湖面剧烈翻腾,水花溅到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骗子……都是骗子……”声音变得尖锐,“说爱我……都是骗我的……他要的……只是……”
话没说完,镜面突然炸裂。
不是物理上的碎裂,而是镜中的影像像被打碎的玻璃一样,裂成无数碎片。每一片碎片里,都映出沈清雨扭曲的脸,都在重复同一句话:
“第七天……跟我走……第七天……跟我走……”
林薇薇猛地后退一步,手腕上的铃铛疯狂作响。她迅速从包里抓出一把混合着朱砂和香灰的粉末,撒向铜镜。
镜子里的尖啸声变成了惨叫。那些碎片开始融化,化成黑色的液体,从镜面上流淌下来,渗进泥土里。
湖面恢复了平静。
蜡烛的火苗恢复正常。
风又开始吹了。
一切都结束了,快得像一场幻觉。
但苏暖知道不是幻觉。她的脖子现在像被火烧一样疼,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影子,影子的脖子上,多了一条黑色的“绳索”,像是被什么东西勒着。
林薇薇喘着气,弯腰捡起铜镜。镜面已经彻底变黑,像是被烧焦了。
“它不肯说完整,”林薇薇的声音疲惫,“但至少确定了一点:她的执念和一个男人有关,她觉得自己被欺骗、被抛弃了。而且……”
她看向湖面,眼神深沉。
“而且她不是完全自愿的。她说‘他要的只是……’没说完,但明显,有另一个人在利用她,或者,在向她索取什么。”
苏暖走出盐圈,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我们现在怎么办?”
林薇薇看了看时间:午夜十二点零七分。第四天,开始了。
“明天去艺术村,找陈墨,”她说,“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什么意思?”
林薇薇没有立刻回答。她收拾好东西,吹灭蜡烛,最后看了一眼漆黑的湖面。
“三年前那件事之后,”她慢慢说,“陈墨就搬离了艺术村。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出国了,也有人说……”
她转过身,看着苏暖。
“也有人说,他在沈清雨溺亡后的第七天晚上,跳湖自杀了。尸体……一直没找到。”
苏暖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如果陈墨三年前就死了,那她们明天要去找谁?
或者说,她们要去找的,真的是“人”吗?
回宿舍的路上,两人都没再说话。月光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苏暖注意到,自己的影子旁边,多了一个淡淡的、湿漉漉的影子轮廓。
像是有第三个人,一直跟在她们身后。
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亦步亦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