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桥上的她：第4章

日头渐渐爬到头顶，潭边的水雾被晒得淡了些。阿禾从竹篮里摸出个粗布帕子，递给林砚青，又指了指自己额角的汗，示意他擦擦。林砚青接过来，帕子上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和阿禾身上的气息一样干净。

他擦完汗，正想把帕子还回去，却见阿禾蹲在潭边，伸手去够水里漂着的一片紫花瓣。她的袖子滑下来，露出纤细的手腕，阳光透过水面照在她手背上，能看见细细的青血管。花瓣被水流带着往远处去，她追了两步，脚下一滑，惊呼一声——虽发不出清晰的音，那声气音里的慌张却明明白白。

林砚青下意识伸手拉住她，这次她没躲，顺着力道稳住身形，却还是晃了晃，半个身子几乎靠在他胳膊上。她抬起头，眼里还带着惊魂未定的水汽，脸颊贴着他的袖子，能感觉到布料下温热的体温。

“小心些。”林砚青轻声说，明知她听不见，却还是忍不住开口。阿禾似乎从他的语气里读出了关切，连忙站直身子，往后退了半步，低着头用帕子捂住脸，肩膀轻轻抖着，像是在笑自己莽撞。

林砚青看着她泛红的耳根，忽然觉得手里的速写本变得有些沉。他翻开新的一页，飞快地画下刚才阿禾追花瓣的样子——蹲在水边，袖子滑落，眼里映着碎光，像只追着光斑跑的小猫。画完递给她看时，阿禾的脸更红了，却还是忍不住用指尖在画中人的衣角上轻轻点了点，嘴角弯得厉害。

该往回走时，阿禾走在前面带路，脚步却比来时慢了许多。路过一片酸枣林时，她忽然停下来，踮起脚摘了颗最红的果子，用帕子擦了又擦，才递到林砚青嘴边，眼里带着点狡黠的期待。

林砚青咬了一口，酸意瞬间漫过舌尖，他忍不住皱起眉。阿禾见状，“噗嗤”一声笑出来——那是种很轻的气音，像风拂过铃铛，却让林砚青的心猛地一颤。她自己也摘了颗，咬了一小口，酸得眯起眼睛，却还是含着果子朝他做鬼脸，辫子在身后轻轻晃。

回到谷地里时，向日葵的影子已经变短了。老婆婆站在院门口张望，看见他们回来，笑着喊阿禾去烧饭。阿禾指了指林砚青，又比划着让他留下，眼里满是期盼。

林砚青本想婉拒，却在对上她那双清澈的眸子时，把话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看见阿禾瞬间亮起来的眼神，像潭水里忽然落满了星光。

晚饭很简单，一碗糙米饭，一碟炒青菜，还有个炖得软烂的南瓜。阿禾吃饭时很安静，却总在不经意间往他碗里夹菜，见他吃完了，又连忙起身添饭，动作麻利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暮色漫进院子时，老黄牛已经被牵回牛棚。阿禾搬了两张竹椅放在院里，又端来一壶热茶。月光从山尖爬上来，洒在青石板上，像铺了层薄霜。远处的虫鸣此起彼伏，和着屋里昏黄的灯光，把这山间的夜晚衬得格外安宁。

林砚青望着月亮，忽然想起自己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他转头看向阿禾，她正低头用手指绕着辫子，月光落在她脸上，柔和得像幅剪影。他忽然希望，这旅途能走得慢些，再慢些。

夜里起了点风，吹得院角的竹篱笆沙沙响。阿禾不知从哪里摸出个竹制的小灯笼，点上烛火，昏黄的光晕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提着灯笼走到院门口，朝远处望了望，又回头看了看林砚青，像是在说夜色深了。

林砚青知道该歇息了。老婆婆早已收拾出一间偏房，铺着干净的粗布褥子，墙角堆着几捆晒干的艾草，散发着淡淡的药香。阿禾帮他把灯笼挂在床头，又比划着告诉他夜里凉，盖好被子。

“谢谢你，阿禾。”林砚青轻声说，这次他特意放慢了语速，配合着口型。阿禾看懂了，朝他笑了笑，退到门口时，又回头望了他一眼，才轻轻带上了门。

林砚青躺在硬板床上，却毫无睡意。灯笼里的烛火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他想起阿禾追花瓣时的慌张，想起她被酸枣酸到眯眼的模样，想起她递野菊时干净的笑……这些碎片像散落在记忆里的星子，此刻都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