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山穷水尽,柳暗花明
清晨六点半,手机闹钟第三遍响起,像一只孜孜不倦啄着神经的啄木鸟。
陈瑶猛地睁开眼,视线在天花板上陌生的吊灯上停留了几秒,意识才从深不见底的疲惫中缓慢上浮。这不是她睡了七年的卧室,没有苏扬的鼾声,也没有儿子半夜踢被子的窸窣声。空气里飘着林思雨常用的、带点花果甜味的香薰气息,柔软的被褥带着阳光晒过的蓬松感,却驱不散骨子里透出的寒意和空茫。
她撑着坐起身,丝绸吊带睡裙的肩带滑落,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和一片白皙的肌肤。镜子里的女人眼下有着熬夜留下的淡淡青色,皮肤因为连日的睡眠不足和心力交瘁而略显苍白,但眼神却是清冷的,像冬日结冰的湖面,底下藏着暗流。她用手指梳了梳睡得微乱的长发,动作有些迟缓。
客厅传来窸窣的动静和刻意放轻的说话声。是林思雨在准备早餐,还有儿子苏子睿压低的、带着刚睡醒懵懂的声音:“干妈,妈妈醒了吗?”
“嘘,妈妈很累,我们再让她睡一会儿。”林思雨的声音温柔得不像她。
陈瑶心里一涩,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开放式厨房的暖光透过来,林思雨穿着丝质睡袍,正笨拙地试图把煎蛋完整地铲到盘子里,苏子睿则踮着脚,眼巴巴地看着锅里“滋滋”作响的培根。晨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给这画面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温馨得不真实。
“妈妈!”苏子睿眼尖,看到她,立刻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过来,抱住她的腿,“你醒啦!干妈在煎蛋,但是有一个糊了……”
“小没良心的,还不是为了给你弄心形!”林思雨笑着嗔怪,转身看到陈瑶,笑容顿了顿,上下打量她,“脸色还是不好。再请一天假吧?我帮你跟王振邦说。”
“不用。”陈瑶摇头,弯腰揉了揉儿子细软的头发,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已经请了好几天了,再不去,有些人该以为我真不行了。”她指的是王振邦,以及华美那些等着看她笑话的眼睛。
简单洗漱,换上昨晚就熨烫好的烟灰色西装套裙,里面是米色真丝衬衫,口红选了豆沙色,提气色又不至于太过张扬。镜子里的女人恢复了精英模样,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副皮囊下,每一根神经都绷得像即将断裂的琴弦。
送儿子去学校的路上,小家伙抓着她的手,仰起脸问:“妈妈,爸爸什么时候来看我?他上次答应周末带我去新开的恐龙馆。”
陈瑶喉咙发紧,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爸爸最近工作忙,等他不忙了,妈妈跟他说,好吗?”
“哦。”苏子睿低下头,踢着路上的小石子,没再追问。孩子的敏感远超大人想象,他能感觉到家里低气压的变化,只是不懂缘由。
看着儿子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幼儿园门口,陈瑶靠在车门边,闭了闭眼。秋日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斑斑驳驳,带着暖意,却照不进心底的寒意。房贷短信、车贷提醒、儿子下季度的学费通知、林思雨悄悄塞给她又被她退回去的信用卡……像一串沉重的锁链,拖着她往下坠。
手机震动,是周航发来的微信:“协议第三稿已发邮箱,苏扬对抚养权部分仍有异议,坚持要求共同抚养。坚持你的底线,不必让步。另外,他公司财务审计遇到阻力,对方可能在拖延时间。保持警惕。”
陈瑶回了个“收到,谢谢”,手指有些冰凉。苏扬果然不死心,还想用儿子做文章。至于财务审计,那是他命门所在,他一定会想尽办法阻挠。这场离婚战,远未到尘埃落定时。
华美传媒,28楼。
电梯门开,熟悉的景象扑面而来。格子间里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咖啡机工作的嗡鸣,同事间压低音量的交谈。陈瑶目不斜视地走向自己的办公室,脊背挺直,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仿佛敲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探究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漠然的——像细密的针,从四面八方扎来。她恍若未觉,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
助理小唐已经在了,桌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看到她进来,小唐立刻站起身,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陈总监早。王总刚让秘书过来通知,请您到了之后,马上去他办公室一趟。”
“知道了。”陈瑶脱下风衣挂好,拿起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悦动’体育续约案的资料,准备好了吗?”
“都准备好了,在您桌上。还有……”小唐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我听说,李副总那边,‘星耀’的项目,好像谈得不太顺利,客户那边对我们最新提交的方案不太满意。王总早上脸色……不大好。”
陈瑶心下了然。李副总抢了“星耀”这个肥差,如今进展不顺,王振邦自然不快。而这份不快,很可能一部分会转嫁到她这个“前负责人”兼“不稳定因素”头上。
果然,推开王振邦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一股低气压扑面而来。王振邦没像往常一样坐在办公桌后,而是背着手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听到动静,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沉郁。
“王总,您找我。”陈瑶在办公桌前站定,语气平静。
“坐。”王振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先坐回宽大的皮椅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审视地看着她,“气色看着比上周好点了。家里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在走法律程序,谢谢王总关心。”陈瑶避重就轻。
“嗯。”王振邦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敲了敲,切入正题,“‘悦动’体育的续约,谈得怎么样了?”
“初步沟通已经完成,对方对我们的历年合作效果表示认可。这是最新的合作方案细化版和报价单,请您过目。”陈瑶将准备好的文件夹推过去。
王振邦接过来,却没打开,只是用指关节敲了敲封面,语气听不出喜怒:“认可?我昨天跟‘悦动’的刘总打高尔夫,他可不是这么说的。”
陈瑶心里一紧,面上不显:“刘总怎么说?”
“他说,今年体育营销市场变化很大,很多新公司报价更有竞争力,服务也更灵活。”王振邦抬起眼皮,目光锐利地看向她,“他还特意提到,说陈总监你最近……家里事情比较多,担心你会不会分心,影响项目后续执行。”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不只是“担心”,几乎是明晃晃的质疑和施压了。陈瑶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指甲抵着掌心。刘总是个老狐狸,这话几分真几分假难说,但借着王振邦的口说出来,杀伤力十足。
“王总,我个人事务绝不会影响工作。‘悦动’的项目我跟了两年,对他们的需求和我们的优势非常清楚。新方案已经充分考虑了市场变化和竞争对手动向,性价比和创意性都有保障。我有信心拿下续约。”陈瑶语气坚定,目光毫不避让地迎上王振邦的审视。
“有信心是好事。”王振邦身体向后靠进椅背,语气放缓,却带着更深的不容置疑,“但商场如战场,光有信心不够。刘总那边,我暂时安抚住了。但这个项目,不能再出任何岔子。这不仅关系到几百万的合同,更关系到我们华美在体育营销领域的口碑。你明白吗?”
“我明白。”陈瑶点头。
“明白就好。”王振邦话锋一转,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文件,推到陈瑶面前,“另外,总部那边对今年各分公司的业绩考核指标做了调整,压力不小。考虑到你目前的情况,部门决定,将‘悦动’项目作为你本季度的核心考核指标。如果续约成功,年终评定和奖金自然好说。如果失败……”他顿了顿,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陈瑶看着那份新增的绩效考核补充条款,心一点点沉下去。这是赤裸裸的“军令状”,成功了是分内之事,失败了就是她能力不足、状态不佳的铁证,足以成为将她边缘化甚至逼走的理由。王振邦这是要把她放在火上烤,用最直接的利益关联,逼她拼命,同时也为自己可能的“弃子”留好后路。
“没问题,我接受。”陈瑶拿起笔,在文件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笔迹力透纸背。她没有选择。华美是她工作了八年的地方,是她职业生涯的根基,也是目前她经济上最重要的依仗。她不能退,也退不起。
“好。”王振邦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容,将文件收回,“去忙吧。对了,周五晚上跟‘悦动’刘总的饭局,安排好了。到时候好好表现。”
“是。”
走出王振邦的办公室,陈瑶觉得走廊里的空调冷气格外刺骨。回到自己那间越来越显得逼仄的办公室,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目光和喧嚣,她才允许自己露出一丝疲惫。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深呼吸。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幼儿园老师发来的微信:“子睿妈妈,子睿今天上午有点咳嗽,精神不太足,已经喂过水了,您看是否需要提前接回观察?”
陈瑶心头一紧,立刻回复:“谢谢老师,我下午早点去接他。”放下手机,她揉了揉眉心。孩子生病,工作高压,前夫纠缠,经济压力……所有的事情像一团乱麻,缠得她透不过气。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蝼蚁般行色匆匆的人群和车流。这座城市那么大,那么繁华,却好像没有她的立锥之地。一种深切的、冰冷的孤独和无力感,悄然蔓延。
难道真的没有出路了吗?真的要困死在华美,困死在苏扬留下的烂摊子里,困死在日复一日的倾轧和看不到希望的努力中?
不。她不能。
陈瑶猛地睁开眼,眼底那丝脆弱被迅速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冷静。她走回办公桌后,打开电脑,开始疯狂地搜索招聘信息,更新自己的简历,向所有可能的机会投递。不管希望多渺茫,她不能坐以待毙。
整个上午,她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处理邮件,修改方案,联系客户,同时分心关注着招聘网站的反馈。然而,石沉大海。那些看似光鲜的职位,要么要求更高,要么薪资达不到预期,要么隐晦地询问婚育状况。三十岁出头,离异,带着孩子,在HR眼里,似乎天然带着“不稳定”、“事多”、“精力不足”的标签。
午休时间,她毫无胃口,只冲了杯速溶咖啡提神。小唐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帮她带饭,她摇了摇头。
下午,她强迫自己集中精力,准备“悦动”续约的谈判细节。直到手机再次震动,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固定电话号码。
“喂,您好。”陈瑶接起,声音是职业化的平稳。
“您好,请问是陈瑶女士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干练的女声。
“我是,请问您是?”
“陈女士您好,我这边是晟煊集团人力资源部。我们在某招聘平台上看到了您更新的简历,您的工作经历和背景与我们正在招聘的高级市场经理岗位非常匹配,想邀请您明天上午十点,方便过来面试一下吗?”
晟煊集团?
陈瑶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收紧,心跳漏了一拍。晟煊集团,国内医疗器械行业的巨头,以高标准、高薪酬和严苛的企业文化闻名。她之前确实在招聘网站更新简历时,看到过晟煊的招聘信息,但那个“高级市场经理”岗位要求极高,且有海外背景或同业顶尖公司经验者优先,她自觉希望不大,只是随手投递,并未抱任何期望。
“晟煊集团?”她确认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是的,晟煊集团总部。面试地点是浦东新区银霄路XXX号,晟煊大厦28层人力资源部。稍后我会将具体的面试邀请和职位描述发送到您的邮箱,请注意查收。”
“好的,谢谢。我会准时参加。”陈瑶稳住心神,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如常。
挂断电话,她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久久没有动弹。胸腔里,沉寂了许久的东西,似乎重新开始跳动,带着一种灼热的、混杂着希望与不确定的悸动。
晟煊……那几乎是另一个世界。高强度,高压力,但也意味着更高的平台,更丰厚的回报,以及……彻底摆脱目前困境的可能。那是深海中突然投射下来的一束光,虽然不知道光的那头是救赎还是更大的漩涡,但至少,她有了可以奋力游过去的方向。
她立刻点开邮箱,果然看到了一封来自晟煊集团HR的邮件。面试职位:高级市场经理(心脑血管器械事业部)。职位描述里要求的“敏锐的市场洞察力”、“出色的项目管理和跨部门协调能力”、“丰富的甲方或高端品牌营销经验”,她似乎都符合,但又似乎都差那么一点“顶尖”的火候。要求“能承受高强度工作压力,适应快速变化和频繁出差”,更是直白得近乎冷酷。
但这确实是机会,一个可能打破眼下死局的机会。
然而,现实的问题接踵而至。明天上午十点面试,她如何请假?王振邦会准假吗?以什么理由?如果请假不成,贸然缺席华美的工作去面试,风险太大。而且,就算面试成功,晟煊的背景调查极其严格,她目前在职状态,如何操作?离职交接需要时间,新工作能否等她?还有,晟煊的节奏,她带着孩子,能跟上吗?万一失败……
无数个问号在脑海中盘旋,像一群嗡嗡作响的蜜蜂。希望带来的不只是光亮,还有随之而来的焦虑和重重疑虑。
但很快,她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了下去。瞻前顾后,优柔寡断,从来不是她的风格。当年她能从一个小文案做到华美副总监,靠的就是敢拼敢闯,抓住每一个可能的机会。
她看了一眼日程表,明天上午十点半有一个不太重要的部门例会。可以操作。
下定决心,她立刻给幼儿园老师发了条微信,说明天上午有点事,会晚一点送孩子过去。然后,她开始疯狂搜索一切关于晟煊集团、特别是心脑血管器械事业部的资料,行业报告,最新动态,竞争对手情况,可能的面经……她需要在一夜之间,让自己成为一个“准”晟煊人。
下班时,她婉拒了林思雨一起吃晚饭的邀请,只说有工作要忙。回到家,哄睡明显有些咳嗽、精神不济的儿子后,她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怕开灯影响儿子),就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微弱的光,一遍遍梳理自己的项目经历,模拟面试问答,研读晟煊的企业文化和产品资料。眼睛干涩发痛,就滴点眼药水;脑袋昏沉,就冲一杯特浓的黑咖啡。
凌晨三点,她终于合上电脑。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扑了扑脸,抬头看着镜中那个眼窝深陷、面色憔悴却眼神灼亮的女人。
“陈瑶,”她对着镜子,低声说,“你没有退路了。要么在华美耗死,要么,抓住这根绳子,爬上去。”
哪怕绳子那头是刀山火海,她也必须爬。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夜色最沉。但她知道,天,很快就要亮了。
本章完
下章预告:背水一战,孤身闯入行业巨头晟煊集团面试。高压面试官连环诘问,陈瑶如何应对?意外遇见晚宴神秘人顾言泽,他竟是晟煊重要人物?面试结果扑朔迷离,绝境之中,是否真能迎来转机?敬请期待第七章《绝地求生,孤注一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