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回 凤凰男语录
“我虽家贫,但我心比天高。”
辰时钟响,书院膳堂排起长队。山伯端着木盘,盘里只有一撮咸菜、一碗薄粥,却脊背笔直,仿佛手捧琼浆玉液。
众学子窃窃私语:
“梁兄又吃咸菜了,真·寒门典范。”
“听说他把所有月银都拿去买纸墨,连袜子都是缝了又缝。”
“啧啧,凤凰展翅,指日可待。”
英台排在后方,手里端着两份早膳——她昨夜替山伯值夜,对方答应以“肉包子两个”为酬。可眼看快轮到自己,灶堂里最后一个肉包被前排胖子端走。
英台叹气,山伯回头,温柔一笑:“无妨,我这份咸菜分你一半。”
英台盯那几根咸菜,内心弹幕横飞:我是缺你这几根咸菜的人吗?
恰在此时,马文才踱步而来,身后小厮提着三层食盒。他随手掀开第一层:蟹黄包、松仁糕、玫瑰酪,热气氤氲。
“祝二,”他懒洋洋道,“买多了,帮我吃?”
膳堂瞬间安静。数十道视线“唰”地刺向英台,羡慕里夹着八卦。
山伯脸色一僵,抬手按住英台托盘:“君子不食嗟来之食。”
英台筷子顿在半空:“可我饿。”
马文才挑眉:“放心,不是嗟来之食,是投桃报李——昨夜你替我抄《兵策》,这是润笔。”
众学子恍然大悟:原来祝二与马文才暗中交易,怪不得日日同进同出。
山伯眸色微暗,低头喝粥,咸菜嚼得咔嚓响。
午课后,山伯把英台拉到偏僻廊下,语重心长:
“祝二,你我虽清贫,却要守住风骨。马文才那等纨绔,今日赠饭,明日索报,终会将你拖入泥潭。”
英台心想:我穷得只剩风骨了。
她清清嗓子:“梁兄放心,我有分寸。”
山伯欣慰,从袖中掏出一只磨得发亮的铜板:“这是我攒了三日的余钱,给你买糖。”
英台盯着铜板,忽然想起昨夜马文才送她整包松子糖,一时五味杂陈。
傍晚,山伯房门口。
英台敲门送《礼记》抄本,却听见里头低低争执。
“山伯,你上月借我的一两银子何时还?”是同窗张生。
“再宽限几日,等春闱放榜,我必连本带利。”
“你那点月银连纸都不够,如何还?”
“我自有办法。”山伯声音压得极低,“祝家小娘子与我交好,她手头宽裕……”
英台如被雷劈,手悬在半空。
屋内张生还在嘀咕:“你确定她肯为你花钱?别竹篮打水。”
山伯轻笑:“女子心软,我自有分寸。届时榜下捉婿,她还能不帮?”
英台退后一步,脊背撞上廊柱。那瞬间,她听见自己心里某块地方,“咔啦”裂开一条缝。
她转身要走,却撞进一人怀里。
马文才单手扶住她肩,低头用气音问:“都听见了?”
英台脸色青白,点头。
马文才眸光转冷,抬手就要推门。英台抓住他袖口,轻轻摇头。
两人无声离去。
夜半月色凉,英台坐在后山石阶,抱膝发呆。
马文才递来一只酒囊:“桂花酿,不辣。”
英台闷声喝一口,被甜得皱鼻子。
“我是不是很蠢?”她自嘲,“人家不过给几个咸菜、一个铜板,我就当他是知己。”
马文才嗤笑:“你不是蠢,是心地好。凤凰男第一步,先卖惨。”
英台转头看他:“凤凰男?”
“山鸡装上金羽毛,就以为自己是凤凰。”马文才仰头灌酒,喉结滚动,“他们惯用三招:卖惨、情感绑架、道德勒索。你且等着,下一步他就该说‘你若不帮我,就是践踏我自尊’。”
话音未落,山伯的声音远远传来:“祝二——可在此处?”
英台下意识把酒囊藏背后。
山伯提灯而至,看见马文才,眉心微蹙,又转向英台,温柔道:
“夜凉风大,你体弱,怎坐在这里?若染上风寒,我……会心疼。”
若是半个时辰前,英台或许感动。此刻她只觉冷风直往心里灌。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梁兄,有事?”
山伯神情恳切:“明日需交《春秋》心得,我纸墨用尽,可否借你些许?待我春闱高中,必十倍奉还。”
英台静静看他,忽而笑了:“十倍?若你落榜呢?”
山伯一噎,旋即道:“怎会?我苦读十余载,只待今朝。英台,你信我。”
他连“祝二”都忘了,直呼闺名。
英台垂眸,掏出荷包,倒出碎银五两:“够吗?”
山伯眼睛一亮,伸手欲接。
英台却缩回手,将银子“叮”地抛进一旁荷池:“抱歉,手滑。”
山伯脸色瞬间涨红,仿佛被人当街扇了一耳光。
马文才轻笑一声,那笑声像针,刺得山伯耳膜生疼。
“祝二!”山伯声音发颤,“你……你为何羞辱我?”
英台抬眼,神情平静:“梁兄,我只是忽然想起,你上月说‘君子固穷’,既然固穷,要银子做什么?”
山伯语塞,半晌,拂袖而去。背影狼狈,仍挺直如竹。
人走远了,英台长舒一口气,却听马文才慢悠悠道:“五两银子,可以买五百个咸菜疙瘩,他却连句谢谢都等不到。”
英台苦笑:“算我交学费。”
她弯腰捡起一块扁平石子,用力掷向荷池,“咚”一声,月影碎成银片。
马文才侧头看她:“要不要我教你一招,专治凤凰男?”
“什么招?”
“断粮、断情、断念想。”
英台歪头想了想,忽地伸出手:“成交。学费多少?”
马文才握住她指尖,笑得像只得逞的狐狸:“先欠着,以后……慢慢还。”
夜风吹过,荷叶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掌声。
——第三回·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