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番外五:月光下的香樟
精神病院的后院,老香樟树的影子在月光里摇晃,像幅流动的水墨画。苏晚坐在石凳上,怀里抱着兔子玩偶,指尖在玩偶的耳朵上轻轻摩挲,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是《蝉鸣里的夏天》。
护工小陈端着药碗走过来时,看见她正对着树影说话,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星。
“陆屿,你看这叶子,”苏晚指着飘落的樟树叶,“跟那年你夹在书里的一样。”
小陈把药碗放在石桌上,轻声说:“苏晚姐,该吃药了。”
苏晚没理她,只是从口袋里摸出片干枯的银杏叶,小心翼翼地夹进玩偶的耳朵里:“给你,北方的叶子,你说过要带它来见香樟的。”
小陈看着那片叶子,忽然想起三个月前,苏晚的妈妈带来个旧箱子,里面全是陆屿的遗物。有本画满兔子的草稿本,有串用银杏叶串成的项链,还有张泛黄的电影票,日期是陆屿出事的前一天,座位号是13排14号。
“这是他们高三时买的票,”苏妈妈红着眼圈说,“没来得及去看。”
小陈当时把电影票放进苏晚的铁盒子里,没指望她能看懂,却在第二天发现,苏晚正对着票根掉眼泪,嘴里反复说:“是我不好,那天我不该闹脾气的。”
后来小陈才知道,那天苏晚因为陆屿要去北方读大学的事跟他吵了架,说他“心里根本没有我”,还把他送的兔子挂件扔在了地上。陆屿捡起来,红着眼圈说“等我回来”,然后转身就走,没看见苏晚在他身后掉了多少眼泪。
“陆屿,对不起。”现在,苏晚抱着玩偶,把脸埋在它的绒毛里,“我不该跟你吵架的。”
月光透过枝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像谁在轻轻吻她的泪痕。小陈忽然觉得,有些道歉,即使过了很多年,也依旧滚烫。
深夜查房时,小陈发现苏晚的房间还亮着灯。推开门一看,她正坐在桌前,用陆屿的钢笔在纸上写字,字迹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很认真。
“今天月亮很圆,”小陈凑过去看,“像你送我的那块糖。护工姐姐说我病了,可我知道,我只是在等你回来。你说过,买完饮料就带我去看樱花,我在香樟树下等了很久很久,樱花谢了又开,你怎么还不回来?”
纸上的字迹被眼泪晕开,“陆屿”两个字变得毛茸茸的,像只委屈的兔子。苏晚写完,把纸折成纸飞机,从窗户扔了出去。纸飞机在月光里打了个旋,落在香樟树下,像只折翼的蝶。
“飞吧,”苏晚对着窗外轻声说,“飞到北方去,告诉他我在等他。”
小陈站在门口,忽然想起自己高中时,也曾在日记本里写过没说出口的喜欢。那时觉得天大的事,如今看来却轻得像片落叶。可她知道,对苏晚来说,这片落叶就是整个秋天。
冬至那天,精神病院组织病人包汤圆。苏晚坐在角落,手里捏着面团,却迟迟不肯动手。小陈走过去,看见她把面团搓成了小兔子的形状,耳朵捏得长长的,像在啃什么东西。
“在做兔子汤圆吗?”小陈笑着问。
苏晚点点头,眼睛亮闪闪的:“陆屿喜欢吃芝麻馅的,说咬开的时候像爆浆的星星。”
小陈的心忽然一紧。她前几天整理陆屿的遗物,在那本草稿本的最后一页,发现用铅笔写着“苏晚爱吃花生馅汤圆,要多放糖”,字迹被反复描过,深得快要戳破纸页。
原来他记得她的喜好,记得比她自己还清楚。
包完汤圆,苏晚抱着兔子玩偶坐在香樟树下晒太阳。阳光透过枝叶,在她身上洒下金斑,像给她披了件温暖的衣裳。她忽然站起来,把玩偶放在石凳上,自己绕着树干转圈,裙摆扬起,像只快乐的蝴蝶。
“陆屿,你看我转得快不快?”她边转边笑,“你说过,转够一百圈,愿望就会实现的。”
小陈数着她转圈的次数,1、2、3……直到第57圈,苏晚忽然脚下一绊,重重摔在地上。小陈慌忙跑过去扶她,却看见她趴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不是疼的,是在哭。
“他骗我,”苏晚哽咽着,“转了那么多圈,他还是不回来。”
小陈把她搂在怀里,拍着她的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些谎言,是青春里最温柔的陷阱,可陷进去的人,往往不愿醒来。
傍晚时,苏晚的妈妈带来了个好消息:陆屿的妈妈从北方寄来了包裹,里面是满满一箱银杏叶,还有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
“陆屿妈妈说,”苏妈妈红着眼圈,“这是陆屿高中时最喜欢的衬衫,总说穿着它打球,投篮特别准。”
苏晚接过衬衫,把脸埋在上面,忽然笑了起来。衬衫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皂角香,像陆屿身上的味道,干净得像雨后的天空。
“他回来了,”苏晚对着衬衫轻声说,“我就知道他会回来的。”
那天晚上,苏晚抱着衬衫和兔子玩偶,睡得格外安稳。小陈查房时,看见她嘴角带着笑,像是做了个甜甜的梦。月光透过窗户,落在衬衫的领口上,那里别着支兔子形状的笔,是苏晚当年送他的生日礼物,不知何时被缝在了上面。
年后的第一个满月夜,小陈值夜班时,发现香樟树下空无一人。她心里一紧,慌忙四处寻找,最后在篮球场边看见了苏晚。
她穿着陆屿的白衬衫,手里抱着铁盒子,正对着篮筐投篮。衬衫太长,盖住了她的膝盖,投球的姿势笨拙得像只刚学飞的鸟,可她还是一遍遍地投着,嘴里念念有词。
“陆屿,你看,我学会投三分了,”她对着空气笑,“你该告诉我秘密了。”
小陈忽然想起陆屿那封信里的话:“秘密就是,从高一那年在香樟树下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想和你一起,从蝉鸣的夏天走到飘雪的冬天。”
月光洒在篮球场上,把苏晚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仿佛能触到那个穿红球衣的少年。她投出的球砸在篮板上,弹回来落在脚边,发出闷闷的响声,像声迟到了太久的应答。
苏晚弯腰捡起球,抱着它坐在地上,把脸埋在衬衫里,像埋在少年的怀抱里。风吹过香樟树,叶子沙沙作响,像在唱一首古老的歌,歌词里有蝉鸣,有樱花,有没说出口的喜欢,和永远不会结束的夏天。
小陈站在远处,看着月光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忽然明白,有些爱情,即使阴阳相隔,也会在时光里长成参天大树,庇护着那个活在回忆里的人,岁岁年年,永不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