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显：第3章 寻路

青山坊的灵江码头那儿，数十艘大小不一的船舶，或紧挨着停泊，或轻摇于水面，帆影绰约。岸上，数不清的劳工们肩扛重担，来往穿梭于船与栈道之间。码头四周，各式摊贩林立，从卖鱼虾到卖那些异域香料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一袭素白深衣的俊秀少年领着个瘦弱孩童，行走在码头湿漉漉的青石道上。走着走着，少年突然顿住脚步，孩子来不及反应，直接撞上了少年的背，被反推了几步后，脚一滑，一屁股摔在地上。

少年转过身子，丝毫不关心孩子有没有伤着，反而板着脸呵斥道：“刚才在二娘面前，我没说什么。但现在你听好了，我不喜欢你！”

这一少一小正是邱氏酒馆的王子明和肖凌，二人此行是为了替邱二娘到码头仓库那儿清点货物。可自从出了门后，王子明对着肖凌便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这可叫肖凌苦恼的很。

“为什么？”肖凌爬起身，揉着屁股问道。

王子明冷哼一声，道：“你身上有股怪味。”

“怪味？”肖凌嗅了嗅自个儿，他昨天才洗过澡，现在只闻到一股淡淡的泥巴味儿，这是早上进山时留下的。难道王子明说的就是这泥巴味儿？可一个酒馆的伙计，不至于这么矫情吧。

王子明眼睛一瞪，“谁说你不干净了？哎，算了，反正说了你也不懂！”

肖凌耸了耸肩，一脸无奈。

王子明一步上前，手指摁着肖凌的额头道：“以后我让你干啥就得干啥，知道不？你要是敢不听话……”他舔了舔嘴唇，凑到肖凌耳边低语道：“我就吃了你。”

虽然这话听起来很是奇怪，但肖凌觉得这家伙可不像是在开玩笑，不由得怯怯应道：“知道了。”

王子明得意洋洋，双手负在身后，挺起胸膛，如同打了大胜仗的将军。

肖凌觉得自个儿就是小羊羔，随时随地都会被邱二娘和王子明两头饿狼吃干抹尽，心中不禁生起一丝后悔。“罢了，罢了，命里该有此劫，至少娘亲身子好了不少，我吃点苦也不算亏。”他这样想着，心里总算好受了些。

王子明呵斥肖凌的时候，一艘小沙船靠近了码头，从上面鱼贯而下十多号人。在这群人中，有一对少年少女特别打眼。少年身着黑红间色直裾深衣，腰佩一把金色流苏长剑，绾髻束发，更显一表人才。而那少女梳着飞天鬓，身着淡绿色曲裾深衣，手里轻轻摇着一把绣着“凤凰双舞图”的团扇。那二人不知聊着什么，少女持扇半遮笑靥，那抹着粉色胭脂的眼眸着实勾走了周围一遭人的心神。

不过瞧归瞧，谁也不敢靠近。本朝极重礼制，天子，诸侯，卿、大夫、士，再往下就是平民和奴隶了。士人以下，即便家财万贯，亦不可随意佩剑。这少年能如此堂而皇之地佩剑而行，可见其身份非同一般。二人行走间，人群竟自发让出一条通路来。

“姐姐，你瞧。”少年手按在剑柄上，眼睛环顾四周，满脸的不屑，“这些人跟船上那帮人一样，都挺怕咱们的。”

“弟弟。”少女用团扇轻轻拍了一下少年的后脑勺，带着几分娇嗔，“咱们姐弟俩此次前来可不是为了游山玩水的，记住了，没我命令，千万别随便动手，要安分点，知道吗？”

少年嗯了一声，“可明家那些人就跟苍蝇似的，根本甩不掉。你说，他们要是特地去问那些……仙人，届时如何？”

少女摇了摇头，笑意妩媚，“他们不会告诉的，毕竟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

“哎。你说，那些道主们真的要对此方天地……”话未说完，少女已伸手将团扇挡在少年唇前，微微蹙眉，“他们如何与我们何干？我们只待秘境开启，寻找所要机缘即可。言多必有失，尤其是在别人地界。”

少年浅浅一笑，将团扇摁下，不再言语。

下了船往东走了大约百十来步，这对姐弟就瞧见了王子明和肖凌。少年神色有点紧张，手里的剑已经拔出来了一小截。少女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少年握剑的左手，慢慢地把剑推了回去。

“看来我们运气不错，第一个机缘来了。”少女再摆起她那妩媚笑容，款款走至王子明面前，道了个万福，细声道：“这位官人，小女子与舍弟初来乍到，腹内空空，不知此地可有可供歇脚的酒楼，让我们姐弟二人得以饱腹？”

“呦，这位小娘子好生俊俏。”王子明嬉笑着上下打量着少女，目光尤其在少女胸口流连，丝毫不注意少女手指在微微攒紧。他大大咧咧道：“往这儿东走两百丈，然后右拐一百丈，您呢，就可以看到一个叫‘美物阁’的铺子。铺子主人是个姓王的秃子，他们那儿不仅卖美味珍馐，还有不少稀奇玩意儿呢，正适合您二位这种外来人。”

“好，多谢官人相告。”少女再施了一礼，然后就拉着自己的弟弟匆匆走开。

“您为何不告诉这对姐弟邱二娘的铺子？”肖凌好奇地问道。王子明提到的“美物阁”，那可是王二的铺子。不帮着自家掌柜招揽生意，反倒给自家掌柜的死对头拉客，更何况这对顾客一看就是不差钱的主儿，哪有这样做生意的？

“他们的身上有股跟你一样的味道。”王子明紧盯着那对姐弟离去的背影，低声喃喃自语，“虽微不可察，可若真以为如此便能瞒天过海，倒也太小看我了。”

“王哥，您刚才说啥呢？”肖凌没听清楚，疑惑地问道。

王子明斜睨了他一眼，轻笑道：“是在夸你生得俊俏呢。我听闻那些公子小姐最爱的就是你这般清秀如小女儿、尚未变声的小孩子。他们若去了，嘿嘿，说不定二娘今晚便会将你精心打扮一番，送往那里。到那时，啧啧，你可要小心，那些人的癖好可是千奇百怪的。”

肖凌吓得缩了缩脑袋：“那还是不招待好，不招待好。”

王子明眯着眼，心下暗想，自个儿在这鬼地方待了这么多年，总算寻到两个乐趣了。一个呢，便是吓唬肖凌；另一个呢，自然是奴役肖凌了。

送走了那对姐弟后，王子明就领着肖凌直奔码头仓库而去。到了地方，还没进门呢，他就扯开嗓子大喊了一声：“给小爷我出来！”

“呦，这不王管事吗？”一个中年男子满脸堆笑地从屋里迎了出来，手中拿着本账本，“邱掌柜的货物都备好了，正等着您来查验，随后便可派人送去。”中年男子的目光掠过王子明，落在肖凌身上，笑眯眯道：“哟，这不是那倒着生的逆子吗？怎么，邱掌柜这是憋不住了，想找个雏儿泻泻火，她倒挺会挑呵。”

“哎，我跟你说啊，你可别坏了二娘的名声，什么雏儿不雏儿的！下流！”王子明接过账本，得意洋洋地说，“这是二娘给我新买的随从，我呢，也是有身份的，出门得有个人跟着才行啊，得有排面儿。我就跟二娘说我要个随从，二娘一听，立马就给我找来了。你看看，哎呀，瞧瞧我这地位。”

肖凌睁大了眼睛，满脸匪夷所思。

“嘿呦，您什么身份咱们当然清楚，那您先忙，我先告辞了。”中年男子笑着退回屋内。刚一进门，便有人问道：“那位王管事，他是邱氏酒馆的人？地位很高吗？”

“高个屁。”中年男子不屑地撇了撇嘴，“别看他跳得欢，真要见了邱二娘，准吓得屁滚尿流。狐假虎威的玩意儿，前些日子他还因为犯了个事儿，被邱二娘追了三条街，大家都拿他当笑话。”

在中年男子正对面，立着三个魁梧壮汉。壮汉们头上戴着宽沿儿的草帽，遮着脸，胡子拉碴的，也没个整样儿。身上穿着灰褐色的短袍子，腰里头还别着把长刀。背上背着个大包袱，风尘仆仆，一看就是走南闯北的江湖游侠。在他们中间儿的椅子上，坐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她穿着跟那大汉们一样，模样儿长得不赖，虽说赶不上天仙儿那么俊，可也算是个美人胚子。不过，瞧瞧她那手上，净是些疤瘌和茧子，可见这绝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千金闺秀。

少女一手把玩着长刀，悠悠说道：“看来这个邱二娘，还真有点儿门道，各位叔叔，咱们算是找对人了。”

“嘶，几位英雄，你们先前到这儿什么也没买，就是为了打探这些消息？”中年男子疑惑地问道，“这邱二娘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开酒馆的寡妇，能有什么手段？”

“不该问的就别问。”一名壮汉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塞入中年男子手中，“有些事情，最好还是烂在肚子里，别到处瞎咧咧，懂了吗？”

中年男子掂了掂手中的银子，脸上顿时露出喜色：“这成色可真不错，英雄们放心，小的定会守口如瓶。往后若有什么事情，记得再来找小的，小的还是那句话，这方圆几里内，就属小的人脉广。”

“有缘再会，我们走，走后门，到时候跟上。”少女站起身，收起刀，领着那三位壮汉从后门悄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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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收拾完东西的王二正翘着腿，一脸惬意地躺在躺椅上，蓦然间，搁在桌子上的编钟竟自个儿晃动起来，发出一阵刺耳的嘈杂声。王二一惊，想挺身起来，却不料因身躯臃肿，直接从躺椅上滚落，连躺椅也一并压断了。

“妈妈的！”王二双指一捻，气的破口大骂，“姓邱的遭娘们儿，你自个儿不想惹事就往我这儿送，害的老子平添这份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