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显:第2章 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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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入城

牛车行不多时,晨雾渐散,行人也稍稍多了起来,都是些要去浣洗衣裳的妇人。其实小县城内不乏浣衣之所,但人们更倾心于隐云山下的那一方清潭。相传,在那山瀑滋养下的潭水浣洗衣物,能使衣服更加洁净。

那潭水肖凌也瞧过,清澈倒是清澈,可要说能让衣服有多干净,他就瞧不出来了。不过也是,就孩子平日里穿的那些破衣烂衫而言,不沾泥巴便算得干净,指望他瞧个明白,那委实是强人所难了。

瞧见妇人,王二又犯起老毛病来,对着她们嬉皮笑脸,嘘起口哨。年纪稍长的倒是笑呵呵的,嗔骂一声“王秃子”,便拉倒。可那些年轻小媳妇儿,却是羞赧得脸颊绯红,慌忙举起手中的木盆,半遮颜面,乱骂一气,匆匆逃开。

又过了半个时辰,牛车赶到了城墙东门前。所谓城墙,不过是几溜儿不及人高的土垒相连,简陋至极。小县四周素来无盗贼之虞,与郡府之间亦少有往来,即便是偶有大事,派一壮丁快马加鞭前去报信,也算是对得起这“县”的名头了。故而,守城门的差事,自不会找那些身强力壮的后生,只消找几个年迈的老翁来充数,给他们一口饭吃,也算得上是官府体恤民情、广施仁政之举。

东门城墙的看守老头许是年纪太大,耳朵不好,王二连吼数声,他才慢悠悠地从旁边的小屋中晃出来。他一手轻拍着旱烟袋,一手推开那充当城门的木栅栏,牛车入城时,肖凌不经意间与老头四目相对。见他那佝偻的身子,肖凌真怕老人稍不留神便会折断了骨头。

像是看破了孩子的心思,老头张开那剩不得几颗牙齿的嘴,笑道:“你这瘦竹竿儿就莫要操心我这老骨头了。”

肖凌面色尴尬,赶紧把头转向一边。

进了城后,这人间烟火气儿才浓了起来。小县不大,却分了五个坊区。诸如朱雀坊、敬德坊,一听便知道是那些官老爷,大户人家住的地方。而青山坊,宝天坊则多为商贾交易之所。至于名字最土里土气的田泥坊,则是那些穷苦人家住的地儿。

当然了,不管怎么说,这些人再怎么穷,也总算在县城有片瓦遮头,算是“国人”。而那些城外农夫,山中山民,这些统称为“野人”,地位可比国人低多了。比如说肖凌他们娘儿俩,不仅是野人,还是野人中最贫苦的那一档。至于王二,人家住城外那是念旧,他在朱雀坊可还有套大宅子,跟肖凌一家终究不是一路的。

经过敬德坊时,肖凌瞧见县衙那边热闹得很,几辆马车停在那儿,大红灯笼高高挂,一堆人围在那里指指点点。王二一瞧便说道:“这是新县令要上任了,现在那些人正在恭送前任县令呢。”肖凌眯眼细看,才见人群中有人手持红纸,上书“刮地三尺”、“无所作为”等字样。前任县令掀开车帘,匆匆一瞥,那些人便点燃了鞭炮,在马车前喧闹不已,吓得县令急呼“快走”,一时颇为狼狈。

“王叔,您知道现在的县老爷是什么人吗?”肖凌问道。

“不晓得,听说是个京城来的状元郎,估摸着肯定要比这‘扒皮’好吧。”王二一想起这两年被官差上门讨要什么“供养钱”,便气的牙痒痒,心想要不是最近有事缠身,非得要弄筐臭鸡蛋好好“感谢”一下这县老爷的“大恩大德”。

一听到新来的县老爷是个状元郎,肖凌就有些奇怪。毕竟,前几任县老爷都是进士出身,啥时候皇帝老子对这小县那么上心了?

肖凌还想再多看一会儿热闹,不过上任县老爷捞钱捞的快,跑路也跑的快,马车队伍冲过人群,不一会儿便没了踪影。

又行了会儿,牛车赶到了青山坊,此时天已大亮,路边的早点摊子早早便支了起来。铁锅,蒸笼噗噗冒着白气,香了一整条街道。坐在摊子里的大多是些要去不远处码头干活的劳工,兜里就那两子,吃些包子,喝些粯子粥,也算对得起自个儿的五脏庙了。

街道狭窄,人又多,熙熙攘攘的,牛车顿时慢了下来。肖凌怕误了时辰,赶紧跳下牛车,把草鞋穿上,朝着王二喊道:“王叔,我先走了,木柴劳烦您帮着送到家里!”

“你先等等!”王二一把抓住肖凌的后领,将他拉到跟前,笑眯眯地凑近说道:“小凌儿啊,王叔告诉你,开酒馆的东家管饭那是行规,你用不着感谢邱二娘那婆娘。你呀,就是心太善了,那可容易吃亏。东家的饭不限量,你到了那里只管放开肚皮吃,不用顾虑什么。那婆娘连工钱都不给,让你多吃点饭咋啦,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得把这娘们儿吃穷才行。”

肖凌知道王二跟邱二娘的恩怨,想着说好也不是,不说好也不是,干脆最后憨憨笑了几下。

“小崽子,王叔这是教你做人,知道不?”王二拍了拍肖凌的后脑勺,笑道:“吃早饭了没,走,跟王叔吃几个包子再走。”

“我早就吃过啦!”肖凌喊着,摸了摸那瘪着的肚皮,“吃的可多了,好几张大饼呢,现在还撑着呢。”说着,他便从王二手里一溜烟地跑开了。

“这孩子……”王二忍不住感慨道:“到底随了他娘,将来准是个吃亏吃到饱的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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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氏酒馆坐落于青山坊,三层高的楼阁,称得上是整个坊区内最气派的建筑。外墙以青砖砌筑,屋顶四个檐角高高翘起,大门选用上等朱红木打造,仅凭一眼便能感受到主人家的殷实家底。不过,与其它酒楼悬挂名家题写的牌匾不同,邱二娘却在门外竖起了一面相当土气的旗幡,上书“邱氏酒馆”四个隶书大字,显得颇为不协调。不少人劝她换了这面旗幡,但每次一提都会挨上一句“你懂什么?”,久而久之,也就无人再说了。

此时酒馆尚未开门,肖凌心想这到底是有钱人家,别人都是上赶着做生意,这邱二娘倒是潇洒的很。他踮起脚,伸手够了够大门上的铜环,边叩门边扯着嗓子喊道:“邱掌柜,我来了!”

喊了好几回,大门才开开,一个蓬头垢面的少年骂骂咧咧道:“小崽子要死啊!大清早的嚎丧呢?!”他一边骂着一边打着哈欠,看起来也才刚睡醒不久。

“这邱氏酒馆连伙计也都这般潇洒?”肖凌一头雾水,虽说这酒馆立在这儿也有好多年了,但他一个屁大点的孩子咋可能出入这里?对这酒馆的认识也就仅限于这屋子有多么多么漂亮了。说来也是这邱二娘名声在外,肖凌才想到找她借钱的。不论喝不喝酒,大伙儿都知道这邱家十几年前迎娶了个外地的儿媳妇,她进门后,居然把这快黄了的酒馆给盘活了,神的很。

“小的叫肖凌,是邱掌柜喊我来的。”肖凌弯腰恭敬道。

“你就是肖凌?那寡妇的儿子?”少年收起了怒容,嘴咧了咧,转身朝着二楼吼道:“二娘!姓肖的那小子来了!”

这嗓门之大,全然不似寻常少年所能发出,震得肖凌耳朵嗡嗡,只感觉天旋地转,好一阵子才回过神来。肖凌忍不住腹诽道:“他一定是狮子精转世,要不然怎么会狮吼功?”

“赶着给你娘哭丧呐,吼这么大声,老娘耳朵差点被你这畜生震聋了!”二楼一个妇人出了门,靠着栏杆,对着少年骂骂咧咧。这妇人三十来岁的年纪,长得却是颇有姿色,尤其是她一边骂着,话语间胸襟微颤,随着身体的轻微摆动而起伏不定,晃眼的很。

少年吓得大气不敢出,结结巴巴道:“小,小凌儿来了,您,不是,不是没醒嘛,所以……”

“行了行了,老娘眼睛又没瞎。”邱二娘瞥着少年旁很是拘谨的孩子,一想到自己居然在个孩子面前衣衫不整,顿时脸色古怪,“哎呦”一声,赶忙回屋穿了条粉红色齐胸襦裙,这才走出来。

肖凌见邱二娘下了楼,连忙上前恭声道:“邱掌柜好,恭喜发财,万事如意。”

“呦,小东西嘴巴还挺甜。”邱二娘蹲下身子,双手捧着肖凌的小脸,她的身上有一股桃花粉的气息,香归香,但闻着闻着肖凌就想打喷嚏。

“你娘病好了吗?”邱二娘问道。

“托掌柜的福,病好多了。”肖凌嗫嚅地回答着,除了自己娘亲,还没哪个女人像这般,双手捧着自己小脸呢。邱二娘如此反倒让肖凌颇感不自在。

“嘿呦,叫啥掌柜,我这儿没这规矩,叫我二娘就好了。”邱二娘站起身,指着少年介绍道:“他叫王子明,是我老家的一个亲戚儿子,你别看我这儿地方大,但干事的就他一个,什么做饭,进货,算账,都由他一人包了。”

看着肖凌一脸狐疑的样子,邱二娘笑道:“这小子本事可大着呢,你以后会见识到的。”眼见王子明眼神飘忽不定,邱二娘轻“啧”了声,眨了眨眼,又伸手摸到王子明腰间狠狠掐了一把,痛得王子明龇牙咧嘴地笑道:“小凌儿,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便是。”

肖凌点了点头,“谢谢王哥。”

邱二娘咳了咳嗓子,将那张卖身契在肖凌眼前晃了晃,正色道:“小凌儿,我既然借了你十两银子,那照契约你就得好好干,知道不?我晓得外面有个乌龟王八在坏我的名声,你可别信他。二娘呢,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你只要好好干,我自不会为难你。可你要是偷奸耍滑,那可别怪我不客气。在银子还完前,你就是奴,懂吗?奴是贱籍,打死都没人管的,知道不?”

肖凌呆呆地看着邱二娘,一听不好好干就要有性命之危,心中一凛,连忙如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道:“我明白了,走前我娘都叮嘱过我。”

邱二娘点头道:“子明,待会儿你和小凌儿一块儿去把事情干了。”

王子明努了努嘴,面露苦色,邱二娘“嗯?”了声,一个眼神过去,吓得王子明连忙陪笑道:“再好不过的事儿了,再好不过了。”

邱二娘甚是满意,阳光从半开的门缝中透入,照在她的脸上,令她微微眯起了眼睛。见困意全被这两人打散,她索性大步上前,将大门敞了个通透,扬手道:“开门迎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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