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契约与秧苗
“接下来,怎么办?”沈静姝抱着膝盖,声音压得很低,目光落在窑洞外漆黑的夜色里,“我们……总不能一直这样半夜偷偷见面。”
他抬眼看着她,眼神清澈而坦荡:“我提亲。”
沈静姝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这是1971年的槐花村,两个孤苦的男女想要名正言顺地互相扶持、住在一起,除了婚姻,没有第二条合乎规矩且能堵住悠悠众口的路。
她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没有丝毫犹豫。“好。”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带着点只有彼此才懂的细微调侃,“没想到这辈子,还得跟你再结一次婚。”
陆怀瑾捏了捏她的手心,说道:“委屈你了。”
他知道这所谓的“婚礼”会有多简陋,多寒酸。
“不委屈。”沈静姝摇头,语气认真起来,“有你在,哪里都是家。只是……”她环顾这破败寒冷的窑洞,“这个‘家’,我们得自己好好收拾出来。”
陆怀瑾眼神微软,点了点头。
“信物。”他难过地说,目光凝在她脸上,“上辈子……没好好给你买过像样的。这辈子,先欠着。”
沈静姝也低下头,从怀里掏出那颗特意留出的、最饱满的金红色花生,放进他粗糙的手里。
“回礼。”她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上辈子你总说我种花种草不务正业,这辈子,这个最‘务实’。能活,能结果,能当粮食,也能当种子。我们的……第一份家当。”
陆怀瑾看着手心里那颗仿佛蕴藏着无限生机的花生,紧紧握住,然后郑重地按在心口的位置。
第二天,陆怀瑾找到了支书赵大山。他递上自己熬夜写好的、歪歪扭扭的“结婚申请”,旁边放着一个小布袋。
赵大山打开布袋,看到里面约莫两斤粒粒饱满的小米和一小包红糖时,眼皮实实在在地跳了跳。
“都想清楚了?”赵大山照例问,“往后的日子,苦可能还在后头。”
陆怀瑾重重点头。
沈静姝抬起头,声音清晰:“支书,我们想好了。两个人,力气总比一个人大,日子……总能往好里过。”
他叹了口气,拿出生产队的公章,在申请上重重按下。“成了!队里同意。回头去公社补个手续就行。”
支书看了看那袋厚礼,语气缓和不少,“怀瑾那窑洞,你们先收拾着住。摆酒的事,队里给你们记工分换点粮食,再让各家凑点菜,简单热闹一下,也算是个仪式。”
消息传开,村里议论了几天,也就渐渐平息了。更多的是感叹两句“搭伙过日子不容易”,便接受了这个事实。
几天后的傍晚,仪式在窑洞外空地上举行。菜色寒酸,但量还算实在。
沈静姝穿着浆洗得发白发硬的旧褂子,陆怀瑾换上了唯一一套没有补丁的旧军装。
“礼成!”赵大山喊了一嗓子,人群发出热闹的哄笑和祝福。
窑洞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人。
陆怀瑾走过来,挨着她坐下。窑洞里很安静,能听到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和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
“冷吗?”他问。
“有点。”她老实答。
陆怀瑾伸出手臂,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环住她的肩膀,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动作有些笨拙,带着久别重逢后的小心翼翼,和这个时代赋予他的克制。
沈静姝没有抗拒,顺着他的力道靠过去,额头抵在他坚实的肩胛处。属于他的、混合着皂角、尘土和淡淡烟草(大概是帮人卷旱烟沾上的)的气息传来,陌生又熟悉,让她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
“我们真的……又在一起了。”她闷在他怀里,声音有些哽咽。
“嗯。”陆怀瑾收紧手臂,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这次,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嘶哑的嗓音里,是斩钉截铁的承诺。
他们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依偎着,听着窗外永不止息的风声。前世的记忆、穿越的惶惑、眼前的艰难,都在这个寂静而温暖的拥抱里,慢慢沉淀、安放。
过了许久,沈静姝才轻声开口:“接下来,我们得好好打算了。不能真的一辈子困在这窑洞里,面朝黄土背朝天。”
陆怀瑾松开她一些,低头看她,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和锐利。“等开春。打听消息。进城,进厂。”他言简意赅,“这之前,攒东西,换路条,让村里看到我们有‘价值’。”
沈静姝点头,眼里也有了光彩:“我的空间能种东西,长得快,品质好。你的空间能保存。我们可以慢慢攒下一点别人没有的‘硬货’。”
“小心。”陆怀瑾提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肩头粗糙的布料,“不能急。”
“我知道。”沈静姝靠回他肩上,感受着这份久违的踏实,“我们有彼此,有时间,慢慢来。”
油灯燃尽,窑洞陷入一片黑暗。两人和衣躺下,被子底下,陆怀瑾的手摸索着,找到了沈静姝的手,紧紧握住。
“睡吧。”他在黑暗里说。
“嗯。”她回握他,闭上眼睛。
清晨,窑洞外响起第一声鸡鸣时,沈静姝就醒了。
身下的土炕硬得硌人,薄被难以完全抵御北方的寒意,但背后传来的温热体温和腰间那只沉稳的手臂,让她在一片陌生的坚硬与寒冷中,找到了安睡的锚点。
她轻轻动了动,腰间的手臂立刻收紧了,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声音在她耳后响起:“再睡会。”
“不睡了,得起来。”她小声说,“今天……算是我们‘新婚’第一天,得去井边打水,看看自留地,做点样子给村里人看。”
陆怀瑾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嗯了一声,松开了手臂。两人沉默而默契地起身,整理身上皱巴巴的旧衣服。沈静姝用一根磨得光滑的木簪把头发绾成这个年代农村妇女最常见的髻,动作有些生疏。陆怀瑾套上那件打补丁的旧外套,弯腰往灶膛里添柴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