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飞行是未来
飞船在佩妥玛星球的停泊区缓缓降落,引擎的轰鸣由高亢转为低沉的震颤。起落架触地时,还没发出触碰地面的摩擦声,随即陷入一层松软的沙质地表,细密的尘土如灰雾般从轮下翻涌而出,缓缓在舷窗外弥漫开来,像一层薄纱遮住了外面的世界。
舷窗外,黄昏的光线斜斜洒下,染上了一层锈红色。佩妥玛的大气层稀薄,阳光穿透时被散射成一种近乎凝固的橙黄,映照出一片低矮、歪斜的建筑群。
这里的房屋大多只有一层,墙体由粗糙的合成板材拼接而成,接缝处用铆钉加固,有些已经松动,甚至感觉都在随风摇晃。不少屋顶塌陷,有些外墙剥落,露出内部锈蚀的金属支架,铁锈如血痕般顺着墙角蜿蜒而下。地面坑洼不平,碎石与沙土混杂,偶尔能看到几道被车轮碾出的深沟,早已被风沙半掩。
可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的涂鸦。
几乎每一面墙都画着飞船。有的是流线型的军用舰,尾部喷出蓝色火焰;有的是笨重的货运艇,货舱门敞开;有的则是早已淘汰的老式跃迁船,轮廓模糊,却仍被精心描绘。
线条粗犷,用的是最廉价的喷漆,色彩斑驳,红的褪成粉,蓝的泛出灰,可每一笔都透着一股近乎虔诚的执着,像是在向某种神明祈祷。不少人家门口挂着旗帜,布料褪色,边缘磨损,被风撕出毛边,但图案无一例外,都是飞船的轮廓。。
丁零解开安全带,她站起身,单手将背包扣在肩上。
小点从控制台后跃下,银黑色的机械躯体轻巧地落在舱门旁,它的面部屏幕亮起,白色线条勾勒出微笑的表情。
“这颗佩妥玛星球,”它的声音在登机梯上响起,没有了一贯的温和语调,变成了叙述资料的正式,“原本是联邦最贫穷的自治区之一。资源匮乏,教育落后,没有资本,没有机会,大多数人一辈子都困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连离开的念头都不敢有。”
它的机械爪踩在坑洼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微微陷入沙土,声音被吸收,像是被大地吞没。
“直到有一天,一个本地男子,靠卓越的飞船驾驶天赋被联邦飞行学院破格录取。他是这颗星球上第一个走出贫困、改变命运的人。从那以后,开飞船,就成了这里所有人信仰的唯一的出路。”
丁零听着,目光扫过那些涂鸦。
她的视线停留在一面墙上,那艘飞船的驾驶舱被画得格外精细,仪表盘上的每一个按钮都清晰可见,仿佛画者曾无数次凝视过真实的舱内。
“对他们来说,学科学识不重要,出身不重要,只要像那个人一样,有天赋,就能飞上天。”
小点继续道,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后来,这颗星球真的出了不少有名的飞行员。他们成名后,纷纷资助家乡的年轻人,送他们去训练,买飞行模拟器。一代传一代,现在,佩妥玛已经是联邦公认的飞行星球了。”
丁零没说话。
难怪这个任务棘手。
在一个把飞行视为唯一救赎的地方,随便一个平民,可能都有优秀的模拟飞行经验。
这里的文化里,飞船不是工具,而是未来的可能,是逃离命运的唯一通道。随便碰上一个,都可能比她这个星葬人更懂飞行,更熟悉操作细节,更能在意识迷宫中构建出复杂的飞行情境。
她和小点沿着一条碎石小路前行,两旁的房屋逐渐变得规整,墙壁上的涂鸦也从飞船变成了飞行徽章和训练基地的标志。
终于,在街道尽头,一栋平房比周围的建筑高出半层,屋顶加装了太阳能板,墙面刷过新漆,门口挂着一面完整的联邦飞行员旗帜,布料虽旧但平整,没有破损。
开门的是一个中老年妇女,身形雍容,穿着花色长裙,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像是刚从一场哭泣中走出。
她的眼神疲惫,目光落在小点额头的无限符号上:
“你们是塔尔罗星葬公司的人?”
“是的,打扰了。”丁零声音平静,“对您失去家人一事,我们深表遗憾。”
妇人沉默片刻,目光在丁零和小点之间停留了一瞬,最终点了点头,侧身让开:“请进吧。”
她引着丁零穿过狭窄的走廊,墙壁上贴着几张泛黄的飞行执照复印件,边角卷起。终于来到卧室。房间不大,但整洁,床单铺得一丝不苟,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杯底有圈淡淡的水渍。床中央躺着一位头发全白的老者,面容安详,像是自然老去。
“这是我老伴。”妇人低声说,语线却有些颤抖,“你们操作吧,我去客厅等着。有什么事叫我。”
“谢谢。”丁零轻声回应。
丁零在床边放下背包,顺势躺下。小点蹲坐在其侧,机体中央亮起蓝光,微穹防护罩缓缓展开,光晕如水波般扩散,将她和亡者笼罩其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意识沉下,黑暗降临。
下一瞬,她睁眼。
眼前是飞船驾驶舱。
金属仪表盘泛着冷光,数据流在屏幕上滚动,前方是浩瀚的星空,星点密集,远处有一颗红星正在缓慢转动。她的手握着操作杆,指尖能感受到轻微的震动反馈,像是引擎在低频共振。空气中有股淡淡的机油味,混合着皮革座椅的陈旧气息。
“遇到这种情况,你就需要减速了,然后稍微转弯......”一个男声从身旁响起,语气沉稳,带着教学的耐心。
丁零转头。
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男人,约莫四十岁,面容刚毅,眼神锐利,正是床上那位老者,但年轻了不少。他穿着旧式飞行服,袖口磨损,领口有几道洗不掉的油渍。他的手搭在操作台边缘,指节粗大,像是常年握杆留下的痕迹。
这是教学现场?
她所在的角色,是亡者的徒弟?
老者继续说着:“弯不能转太大,你需要把握好力度......小心!”
话音未落,前方星域突然闪过一道黑影。
丁零猛回头,一块巨大的星际碎石正从侧方疾驰而来,表面粗糙,边缘锋利,速度极快,轨迹无法预测。她下意识想拉杆,可操作延迟了一瞬。
轰!
撞击声炸响,玻璃碎裂,警报红光闪烁,舱内氧气警报响起尖锐的蜂鸣。她被甩出座椅,意识瞬间撕裂,像是被无形的手扯成碎片。
下一秒,她睁眼,回到了现实。
躺在地上,呼吸微促,指尖还在颤抖。力场屏障依旧笼罩着她,小点的面部屏幕亮起,白色线条勾勒出担忧的表情。
“怎么了?”它问,声音压低。
丁零摇头:“没事。”
她坐起身,指尖按了按太阳穴,指腹下能感觉到血管的跳动。刚才的撞击感太过真实,连耳膜后的嗡鸣都残留着,像是真的经历了减压爆炸。
可更让她在意的是,那块陨石的出现毫无预兆,轨迹不符合常规星流规律,像是从虚空中突然生成。
不过,也不是毫无办法。
她在脑中几番模拟操作,那样提升再转弯后向下,只要手速快一些,力道精准,把每次弯度控制误差在2度以内,应该就能避开。
她重新躺下,再次沉入。
画面重现。
她坐在驾驶舱,手握操作杆。老者的声音响起:“遇到这种情况,你就需要减速了,然后稍微转弯......”
和上一次一模一样。
丁零没转头,目光死死盯住前方星空。
“弯不能转太大,你需要把握好力度......小心!”
就在小心二字出口的瞬间,她提前移动操作杆,一扭一拉,飞船向上倾斜,险险避开陨石。
可下一秒。
轰!
飞船依旧被撞击,碎裂声四起,警报再次响起。
她又回来了。
丁零躺在地上,眉头紧锁。
不对。她明明躲过了陨石,可结果却相同。
她再次进入尝试,每一次,她都成功规避了陨石,可飞船依旧在下一秒被摧毁。
一定有信息遗漏了。
丁零坐起身,指尖轻轻拍去膝盖和手肘处沾上的灰尘,她没有多看,动作干脆,随即朝客厅走去。
客厅不大,天花板低矮,一盏老式顶灯悬在中央,灯罩边缘有几道裂纹。家具陈旧,沙发坐垫塌陷,边缘的布料已经磨出毛边,露出底下灰黄色的填充物。
妇人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眼皮低垂,像是在用力克制某种情绪。她的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落在墙角一台早已停用的飞行模拟器上,外壳蒙尘,屏幕漆黑。
丁零在她对面停下,没有坐下,只是静静站立。她的视线缓缓上移,落在墙上。
那里挂着一幅相框,玻璃擦拭得很干净,几乎反光。照片里是一家三口,青壮年男子搂着妻子,中间是个约莫三岁的男孩,三人站在一架小型训练机前,背景是佩妥玛灰蓝色的天空。男子笑容朴实,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坚毅的光,像是能穿透岁月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