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葬窃贼：第4章 13号床

丁零停顿不过半秒，便收脚转身，朝着停机坪的飞船走去。

小点紧跟其后，银黑色的机械躯体稳稳地踏步着。

难得地，她主动开口，声音低平：“小点，联邦公民清除意识后，芯片存储量多少是正常？”

小点的面部屏幕瞬间亮起，白色线条勾勒出笑脸：“基础意识是会跟随相对年龄浮动的哦！”

它的声音带着一贯的亲和，“一般来说，要减去1到3点婴幼儿时期的无记忆时间，毕竟那时候还没形成完整的认知结构。”

“基础意识，简单说，就是主体的学识、经验、性格框架这些核心数据的总和。”

丁零脚步依旧稳定。

她在大厅安检时，机器人播报的数据显示，芯片存储量：24点。

她今年22个相对岁，按常理，基础意识存储应在19至21点之间。24点，超了。

“丁零是24点，虽然超出了普通人，”小点继续说着，语气像是在夸奖，“但这是完全正常的哦！不用担心，这说明你的学识积累很高，认知结构很丰富呢。”

丁零的视线落在前方飞船的舷窗上，光洁的玻璃映出她的轮廓，一张冷脸。

超出基础教育和公司培训的学识......难道，这就是她能读懂赫菲斯山体上那串神秘刻痕的原因？

更重要地是，小点居然能精准猜到，她因存储量异常而产生的疑虑。

看来，还是要少和小点说话。

她再未多言，径直登上飞船。她坐进驾驶座，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输入指令，引擎启动，推进器喷口亮起蓝光。

飞船升空，平稳脱离停机坪。

这次的任务坐标不在任何星球表面，而是一艘长期在深空运行的科研母舰“ST-2”。

它像一颗沉默的金属心脏，悬浮在柯伊伯带之外的黑暗里，远离任何恒星的光热，只被宇宙微波背景辐射轻轻拂过。

它不属于星葬公司，也不隶属于军方，而是由中央科学院直接管辖，是联邦最隐秘的前沿意识研究平台之一。

小点操控飞船自动完成了对接程序。它的镜头扫过母舰外壁的对接口，确认气密等级与磁场频率匹配。两艘飞船在虚空中缓缓靠拢，金属接驳臂如触手般探出，磁锁咬合，通道展开，内部环形灯带一节节亮起，泛着冷蓝的光。

舱门滑开，丁零背起背包。她迈步走入科研母舰的内部通道，靴底与合金地板接触，发出短促的嗒声，随即被吸音材料吞噬。

空气立刻变了。

不再是飞船内循环系统那股干燥的金属味，而是混合着消毒液的刺鼻氯味、冷却剂泄漏时散发的甜腻气息，以及某种生物培养液的微腥，像是腐烂的藻类与胚胎组织混合发酵后的味道。这气味钻进鼻腔，贴着上颚滑下喉咙，让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灯光偏冷白，照在金属壁上泛着青灰的光泽。走廊两侧布满密封观察窗，玻璃厚达三十厘米，内部填充了防辐射凝胶。透过玻璃，能看到内部复杂的实验装置。悬浮的量子纠缠舱、缠绕着生物神经束的晶体阵列、漂浮在营养液中的类脑组织。

除了科研人员，还有几名身穿深蓝制服的联邦警卫站在通道尽头。他们的肩章上有艾翁联邦直属的字母缩写“AFP”，边缘用激光蚀刻出荆棘纹路。他们站姿笔挺，脚跟并拢，手搭在枪柄上，目光扫视着每一个进入者的面部特征。

其中一人正与科研主管低声交谈，声音压得极低，但丁零还是捕捉到了几个词：“死因不明、意识残留、非自然衰竭......”

警卫出动，说明死亡性质存疑。正常死亡的意识回收，无需执法力量介入。

另外，她还注意到几名白色机器人。

它们外形与人无异，关节处有明显的液压纹路，但材质粗糙，像是用回收金属压制而成。面部屏幕没有表情线条，只有一道横线代表嘴，眼睛是两枚暗红色的光感器，始终平视前方。

它们额头上刻着一个极小的无限符号，那是塔尔罗公司的基础回收机器人，负责批量回收普通亡者的意识，流程化操作，无须深入意识深层。

而星葬人被派来，意味着这具尸体的意识结构异常，无法由机器人完成采集，它的意识残片可能携带高危信息，或是结构崩解得过于混乱，需要人工介入。

“这位就是星葬人？”

一名科研人员快步走来，约莫四十岁，穿着白大褂，袖口沾着一点暗褐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培养液。他头发稀疏，额角有汗珠，似乎是刚从实验室出来，应该是这里的科研组组长。

他眉头紧锁，眼角有细密的红血丝，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

“麻烦你们快一点，我们的研究时间耽搁就是损失。这具样本非常关键，不能再拖了。波谱已经开始衰减，再晚半小时，数据就全毁了。”

丁零没看他，也没回应。

她的视线掠过他的肩头，落在他身后那扇医疗舱门上。门缝里透出一丝暗红的光。

她只问了一句，声音不高：“亡者呢？”

科研组长一噎，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但最终抬手指向左侧医疗舱。

警卫让开通道。

医疗舱内，担架平放在金属平台上，平台下方连接着三根导管，正缓缓抽走尸体周围的残余气体。上面躺着一具尸体。

丁零走近。

那人全身焦黑，皮肤碳化，呈现出一种玻璃化的脆质感，像是被高温瞬间烧熔后又急速冷却。衣物几乎完全焚毁，仅剩几缕残片黏在躯干上，边缘卷曲，像烧焦的纸。面部轮廓已无法辨认，五官塌陷，眼窝深陷，鼻梁只剩一道裂痕。

她坐上亡者身边的平台，金属的寒意透过衣料渗入皮肤。她顺势躺下，动作熟练，没有一丝犹豫，那是刻在肌肉记忆里的流程。

小点也停下，后腿弯曲，呈蹲坐姿态，前肢稳稳撑地。它的面部屏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机体中央亮起一圈微弱的蓝光。

光晕扩散，形成一个半透明的球状力场，缓缓扩大，发出极轻微的嗡声，像是某种低频共鸣。力场表面泛起涟漪，如同水膜被风吹动。直至将丁零和亡者完全包裹其中。这是塔尔罗公司的核心护盾科技，微穹。

微穹不仅可以帮助星葬人稳定意识碎片，防止在意识穿梭中被乱流撕裂，它的力场还隔绝了外界的声波与电磁干扰，内部瞬间安静得如同真空。

丁零平躺在尸体旁，闭上了眼。

她的呼吸变得极浅，胸腔几乎不动。意识开始下沉，像是坠入一口深井。

她在进行一种高度训练后的主动剥离，将自我意识从肉体中抽离，顺着神经接口与量子纠缠通道，滑入亡者的意识残存领域。

这是星葬人的核心技能。

进入亡者意识，寻找核心记忆，采集并封存。

但亡者的意识并非真实记忆的复刻。

它是一片由执念、情绪、欲望甚至幻想编织而成的领地。

星葬人一旦进入，可能被困数十年，经历完整的一生，才找到出口。而现实世界的时间，可以算是相对静止。即便她在意识迷宫中跋涉了几十年，现实也不过过去几十天。

黑暗降临。接着，光亮骤然升起。

她又站在了这艘科研母舰的中央区域，不过，身边没有了联邦警卫和塔尔罗机器人。空气清新，灯光是暖黄的，走廊干净得反光。

她在亡者意识里，这是亡者的视角。

亡者走向餐厅，刷了刷胸口的卡，终端屏幕亮起，余额显示为“0”。可下一秒，他已端着餐盘坐在桌前，吃着热腾腾的食物。他咀嚼时，下颌肌有节奏地收缩，但无人与他交谈。

夜幕降临，尽管在深空并无昼夜之分，但在意识中，时间被重构了。他离开实验室，走向宿舍。他依次打开1至6号房门，每一间都已住满两人，上下铺，床号1至12。有人在看书，有人在调试设备，没人抬头看他。

然后下一秒，他走进某间宿舍，躺上一张床。

他辗转翻身，丁零顺着他的视线看见床头的铭牌，金属牌上刻着“13”，清晰无误。

接下来的每一个场景都如此一样。他在实验室操作仪器，数据流正常读取；他在公共区域行走，无人质疑他的身份；他参与讨论，却无人回应他的话语。他的声音像是被静音了，嘴唇在动，但空气没有振动。

他存在，却又像是多出来的。

丁零记得来的途中她在飞船上看过的资料，这艘舰体内科研人员共有12人，6间宿舍，两人一间。编制完整，无空缺，无临时人员。

可亡者意识里，他是第13人。

“我去......”她内心自语，“清除意识后的第一个任务，难度就这么大？”

她在亡者意识中找不到线索，无法再深入，只能抽离。

丁零睁开眼。她仍躺在科研母舰的金属平台上，力场屏障尚未消散，透明的球形光晕将她与外界隔开。

她的呼吸微微发沉，胸口起伏间带着一丝滞涩感，像是肺叶被细沙摩擦。那是意识强行抽离时残留的生理反应，如同潜水者急速上浮时的减压症。

她回来了。

现实中的时间，只过去了不到三分钟。可她刚刚，已在亡者的意识里走了几个日夜。

她环顾四周。塔尔罗的灰色回收机器人和联邦警卫仍在原地，位置未变，连站姿都未曾调整。科研人员站在稍远处，神情各异。有人皱眉，有人低头查看终端，有人悄悄交换眼神。

小点感知到她的意识回归，机体中央的蓝光缓缓收敛，力场如退潮般消散，最终熄灭。

丁零站起身，没看任何人，也没说话。

她径直朝宿舍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