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五章 众劝难阻救赎心 反遭蛇蝎噬自身
张一光去北京谈一笔机器油的大生意,走前特意嘱咐素兰:“商行里的事有老陈和小周盯着,你在家好好歇着,别太累。”素兰笑着应下,帮他把棉袄的扣子扣好,眼里满是温顺:“你放心去,我等你回来。”
可他刚离开天津,素兰就变了模样。
头天傍晚,李探长就来了商行后院。他叼着烟,往桌边一坐,素兰就熟稔地给他倒了杯酒,手指还在他手背上轻轻划了下:“探长,一光刚走,你就来了。”
“不来看看你,怕你闷得慌。”李探长捏了捏她的手腕,眼神里带着点轻佻,“上次让你帮我捎的那批洋烟,钱呢?”
素兰脸上的笑淡了些,从抽屉里摸出五块银元递过去:“就这么多了,商行的账都在老陈那儿,我拿不出更多。”
“你跟了张一光,还能缺这点钱?”李探长撇撇嘴,却也没多要,只又坐了会儿,临走前凑到素兰耳边说了句什么,素兰红着脸推了他一把,他才大笑着走了。这一幕,正好被去后院取货的学徒撞见,可学徒年纪小,只当是普通亲戚往来,没敢多问。
没过几天,财政局的王科长来商行“视察”。他没找老陈对账,反倒径直往后院走,见了素兰就笑着说:“张掌柜不在,有你在,商行倒也热闹。”
素兰迎上去,给她沏了壶好茶,说话时故意往他身边凑,身上的香气直往他鼻子里钻:“科长肯来,是给我面子。一光不在,我一个人也闷,您要是不忙,陪我聊会儿?”
王科长本就没安好心,顺势拉着她的手往厢房里去。老陈在前堂听见动静,想进去劝,却被小周拉住:“陈叔,掌柜的没说过不让素兰姑娘见客,咱们多管闲事不好。”老陈皱着眉,终究没进去,只听见厢房里传来素兰的笑声,心里堵得慌。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素兰还有赌博的恶习。有天晚上,商行关了门,素兰说要去“街坊家串门”,却悄悄去了城南的赌坊。她坐在赌桌前,眼睛亮得吓人,手里的银元输了一把又一把,输急了就把张一光给她买的金镯子摘下来当赌注。直到天快亮,她才揣着仅剩的两块银元回来,脸上又青又肿——想来是输急了跟人起了冲突。
第二天老陈见她眼眶发青,问她怎么了,她只说“夜里没睡好,撞着门框了”。老陈看着她躲闪的眼神,心里的疑虑越来越重,却没敢跟远在北京的张一光说——他怕张一光伤心,更怕这好不容易安稳的日子,又出了乱子。
而远在北京的张一光,还满心想着给素兰带礼物。他在琉璃厂挑了支银簪,想着素兰戴在头上肯定好看;又买了她爱吃的茯苓饼,想着回来时能看见她笑。他没察觉,天津卫的后院里,早已藏了他看不见的尘埃;那个他以为能一起过日子的人,心里还揣着没改掉的旧习,正把他的信任,一点点往暗处糟践。
等他带着礼物回到天津,刚进商行,就见素兰笑着迎上来,帮他接过行李,眼里的温顺和他走前一模一样。可张一光没看见,她袖口下藏着的赌坊留下的抓痕,更没听见老陈和小周私下里的叹息——这层看似安稳的壳,还没被戳破,却早已在暗里裂了缝。
张一光从北京回来没几天,师父就找上门了。老爷子没坐商行的前堂,直接拉着他往后院走,脸色沉得厉害:“一光,我问你,素兰这阵子是不是常跟李探长来往?”
张一光愣了愣,笑着摆手:“师父,您听谁说的?素兰就是跟李探长客气,毕竟当初是他把人带来的。”
“客气?”师父气得拍了下桌子,“我昨天去警局办事,亲眼看见李探长从你这后院出来,跟素兰拉拉扯扯的!还有老陈,偷偷跟我说,素兰夜里总出去,回来时身上还有伤,你就没察觉?”
这话让张一光心里咯噔一下,可他还是梗着脖子辩解:“师父,素兰是苦过来的人,以前在南方受了那么多罪,现在跟我在一起,怎么会做那种事?您是没听她说过以前的日子,要是我不帮她,她在天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又得被人欺负。”
没过几天,常跟他合作的唐山供货商老周也来劝他。两人在饭庄吃饭,老周喝了口酒,叹着气说:“张掌柜,我跟你交个底,上次我来天津,在赌坊看见素兰姑娘了,她输得把金镯子都当了,还跟人吵了起来。这种女人,不是能跟你好好过日子的,你可得当心!”
张一光的脸瞬间涨红,放下筷子就反驳:“周大哥,您肯定是看错了!素兰连牌都不会打,怎么会去赌坊?她不是您想的那种人,她就是命苦,我不能看着她再堕落下去。”
“堕落?”老周也急了,“我是为你好!你这商行是辛辛苦苦拼出来的,别因为一个女人毁了!她要是真踏实,能跟李探长不清不楚,能去赌坊?”
张一光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发颤:“你们都不了解她!她以前被卖到堂子,被人打得半死,现在好不容易有个安稳日子,怎么会往歪路上走?我救一个苦命人,怎么就这么难?你们都觉得她是祸水,可没人想过,要是没人拉她一把,她就真完了!”
老周看着他执拗的样子,摇了摇头,没再说话。饭没吃完,张一光就气冲冲地走了。他回到商行,见素兰正在整理账本,眼眶还红着,像是受了委屈,心里的火气瞬间消了大半。素兰见他回来,连忙迎上去:“一光,你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
“没事,”张一光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就是跟朋友拌了几句嘴。你别多想,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素兰低下头,声音软软的:“我知道你对我好,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张一光没看见,她垂着的眼里闪过一丝慌乱,更没想起师父和老周的劝告——他总觉得,自己能凭着真心把素兰从旧习里拉出来,他忽略了他认知不到的人性的复杂。而他这份太过执拗的善良,早已成了素兰藏在暗处的空子,正一点点把他往看不见的坑里带。
其实旁人都清楚,张一光这份“认死理”的善,是他做生意的根——当初他不坑街坊、不欺商户,才攒下了商行的名声;可这份善用到素兰身上,却成了软肋。老陈看着张一光护着素兰的样子,只能在心里叹气:掌柜的啊,你能看透生意上的坑,怎么就看不透人心的暗呢?
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人的感情逐渐升温。张一光彻底放下了戒心,和素兰同居在了一起。他觉得自己找到了可以相伴一生的人,对素兰深信不疑。
他开始让素兰参与到商行的事务中,让她帮忙打理账目、接待一些熟客。素兰表现得非常能干,账目做得清清楚楚,接待客人也得体大方,这让张一光更加信任她。
他丝毫没有察觉,素兰在打理账目的同时,已经悄悄记下了商行的进货渠道、出货时间和仓库位置。她看张一光的眼神,也从最初的怯生生,变成了掩饰不住的贪婪。
初夏的一个夜晚,张一光接到洋行的通知,一批价值不菲的美国产无线电真空管将在第二天凌晨运到他的仓库。这批货是几个大客户预定的,利润丰厚。
他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素兰,并让她第二天一早和自己一起去仓库清点货物。素兰听后,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笑着答应:“好啊,我明天一定早起。“
当天夜里,素兰趁张一光熟睡,悄悄起身,从他的抽屉里拿走了仓库的钥匙。她走到院子里,对早已等候在那里的几个黑影招了招手——正是当初被张一光赶走的斧头帮混混。
“东西都准备好了吗?“小玉压低声音问为首的混混。
“放心吧,兰姐!“混混笑道,“按照你的吩咐,兄弟们都准备好了。等拿到货,咱们就按说好的分!“
素兰点了点头,把钥匙递给混混:“仓库最里面的铁柜里,真空管都在那里。动作快点,别留下痕迹!“
混混们接过钥匙,蹑手蹑脚地离开了。素兰回到床上,看着身边熟睡的张一光,脸上没有丝毫愧疚,只有即将得手的兴奋。
第二天一早,张一光和素兰来到仓库,眼前的景象让他如遭雷击——仓库的门大开着,里面一片狼藉,装着真空管的铁柜被撬开,里面的货物不翼而飞!
“这......这是怎么回事?!“张一光脸色惨白,声音颤抖。
素兰也“惊慌失措“地尖叫起来:“哎呀!怎么会这样?货物不见了!一光,这可怎么办啊?“
张一光立刻报了警。李探长带着人来勘查了现场,却以“现场没有留下有效线索“为由,迟迟没有进展。张一光急得团团转,那批货不仅价值不菲,更重要的是,他无法向客户交代。
他开始怀疑是斧头帮干的,却没有任何证据。他从未怀疑过身边的素兰,甚至还在她的“安慰“下,渐渐平复了一些情绪。
他不知道的是,素兰已经拿着私吞货物换来的钱,托人在她的老家买了几十亩良田。她看着张一光焦头烂额的样子,心里暗自发笑——这个男人,终究还是被她玩弄于股掌之上。
而张一光,这个在商场上精明强干的商人,因为对人性的轻信,已经一步步走进了别人为他精心编织的毁灭之网。
货物被劫的事像一块巨石压在张一光心头。他一边应付着催货的客户,一边动用所有关系追查线索,但警局那边始终没有进展。
日子一天天过去,张一光虽然焦头烂额,但并没有完全乱了方寸。他开始重新梳理整个事件的经过,试图找到被忽略的细节。
这天,他让账房先生把最近几个月的账目重新核对一遍,看看有没有异常。账房先生在整理素兰经手的一笔杂费报销时,发现了一个疑点。
“掌柜的,您看这笔账。“账房先生指着一张发票说,“这是上个月素兰小姐报销的'采买生活用品'的费用,金额是五块大洋,但发票上的商户名称,我查了一下,根本就没有这家铺子。“
张一光接过发票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素兰平时很节俭,报销的账目也都清清楚楚,怎么会突然出现假发票?
他心里咯噔一下,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但他不愿意相信。他让账房先生:“你再仔细查查,素兰经手的所有账目,一笔都不要放过。“
与此同时,有去斧头帮地盘打听消息的伙计也回来了,带来了一个重要线索。
“掌柜的,我在城南的赌场里听斧头帮的一个小混混说漏了嘴。“伙计压低声音说,“他说上次劫咱们仓库的货,是'素兰'安排的,事后还分了不少钱呢!“
“素兰?“张一光的心猛地一沉,“你确定他说的是'素兰'?“
“确定!“伙计肯定地说,“他还说,这个'素兰'以前在班子里待过,后来被一个探长给赎出来了。“
张一光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班子里出来的,被探长的赎出来,......所有线索都指向了一个人——素兰!
张一光强压下内心的震惊和愤怒,他需要确凿的证据。他想起素兰老家是河北乡下的,于是立刻派了一个最可靠的伙计,连夜赶往素兰的老家调查。
三天后,伙计回来了,带回的消息彻底击垮了张一光。
“掌柜的,都查清楚了。“伙计脸色凝重地说,“素兰小姐在半个月前,托人在她老家买了足足五十亩良田,还盖了三间大瓦房,花的钱,正好和咱们那批真空管的价值差不多。“
伙计还拿出了一张素兰托人寄回老家的书信,信里虽然没明说钱的来历,但字里行间都透着得意和炫耀。
铁证如山。张一光拿着书信,手止不住地颤抖。他想起素兰的温柔体贴,想起自己对她的信任和依赖,想起自己让她参与商行事务的点点滴滴......原来,这一切都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他感到一阵巨大的空虚和背叛感,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他独自一人在办公室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烟抽了一根又一根,地上堆满了烟蒂。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张一光终于站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失望。
晚上,素兰像往常一样做好了饭菜,等着张一光回来。看到张一光进门,她立刻露出温柔的笑容:“一光,你回来了?今天累不累?快洗手吃饭吧。“
张一光没有说话,径直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他看着素兰忙碌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他有太多的话想问,有太多的愤怒想发泄,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不是不生气,而是生气到了极点,反而变得异常冷静。他知道,现在不是发泄情绪的时候,商行还有一大堆烂摊子等着他去收拾。
素兰察觉到了张一光的不对劲,小心翼翼地走过来:“一光,你怎么了?是不是生意上又遇到麻烦了?“
张一光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素兰,我仓库里的货,是你让人劫的吧?“
素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躲闪,结结巴巴地说:“一光,你......你胡说什么呢?我怎么会做这种事?“
“我已经派人去你老家查过了。“张一光拿出那张书信,“你用卖货的钱买了五十亩地,还盖了房子,我说得对吗?“
素兰看到书信,知道再也瞒不住了。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哭着说:“一光,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我是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心......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张一光看着她痛哭流涕的样子,心里没有丝毫怜悯,只有深深的失望。他站起身,淡淡地说:“起来吧。我不会报警抓你,也不会过多责备你。“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冰冷:“以后你不能再插手‘一光商行’的任何事务,包括账目、接待客户,所有的一切……,哎……!我今后还怎么跟你相处呀……?你自己珍重吧!”
说完,张一光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把素兰的哭声和哀求都隔绝在了门外。
他靠在门后,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这件事对他的打击是巨大的,但他没有时间沉溺于痛苦。明天,他还要面对商行的危机,还要想办法弥补客户的损失。
只是,他心中那份对人性的信任,已经被这场背叛彻底击碎,再也回不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