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鳞：第4章 天命之主

“轰隆！”

庙外又一道惊雷，打破了庙里沉闷的气氛。

大家没法与李晋沟通，只有秀才可以勉强和他对话，所以大家都在看秀才。

此时秀才不语，表情变幻莫测，搞得大家也等得有些不耐烦起来。

王圭忍不住问道：“秀才，你和贵人到底在说些什么？这位贵人到底是什么身份你问出来了吗？”

“别急，还在问。放心，我与尔等是一条船上的人，都是反贼，难道我还会害你们不成？”

胡纮指了指自己头顶那“反贼智囊”的头衔，安抚了一下诸多反贼们不安的情绪。

大家没有深思，觉得胡纮说的有道理，便也只能按捺住性子，继续等待。

安抚好了众人，胡纮才面色极为凝重地看向李晋道：“贵人，我想问，你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到底是不是赵家子孙？”

“不急，你先告诉我，若我不是皇室，会怎么样？”

李晋反问。

经过双方一阵沟通，虽然还是有一些内容需要反复交流，但至少能听懂一些，勉强能够对话。

胡纮沉吟道：“传闻皇帝头上的头衔为“真龙天子·大秦皇帝”，若你是皇帝，看到有人头顶“炎黄子孙·龙的传人”八字，还非自己的子孙后裔，你会做什么？”

“嗯？”

李晋被他这么一问，顿时陷入思索。

他是个文科生，虽学的美术，但很喜欢历史，自然也知道古代皇权的争夺有多惨烈。

不提两晋南北朝石虎、高洋、高湛、萧纲等那些类人生物。

单说一个最出名的。

二凤李世民。

玄武门对掏，杀兄宰弟囚禁亲爹。

为了皇权，纵使是千古一帝，杀起兄弟也是在所不惜。

虽然二凤是无奈之举，但从这里也能看出来，古代皇权的争夺尤其残酷。

如果一个皇帝，感受到皇权遭到威胁，势必会选择清除。

自己这“炎黄子孙·龙的传人”在另一个世界或许不算什么，因为十四亿人都是。

可在这方世界。

主要是“龙的传人”这四个字。

皇帝是真龙天子，那你龙的传人岂不就是下一任皇帝？

关键你还不是我儿子，那朕的江山岂不是说明以后要被你篡夺？

这谁能忍？

就像有谶言说一个叫刘秀的人会打败王莽，重新建立大汉一样。

王莽得知这件事情，势必会全国追杀叫刘秀的人，管你是不是无辜，宰了再说。

所以除非李晋是这个世界王朝的皇室成员，不然的话，一旦被朝廷发现，肯定是十死无生。

甚至即便他穿过来是皇室成员，头上顶着这几个字，代表的也会是无休止的宫廷斗争。

他的那些有野心的兄弟，百分百联合起来先把他做了再说。

无关于其它。

没有什么压迫、仇恨、吃不上饭等原因。

仅仅头上这几个字，就天然让李晋与大秦的皇室处于对立面。

大秦朝廷一旦发现了他的存在，必然会将他弄死。

因而李晋已经明白了秀才的意思。

想清楚后，他瞳孔微缩，眼眸中闪过一丝惊慌，但又很快镇定了下来，沉声说道：“我知道了。”

胡纮见他颇为冷静，忍不住好奇道：“你是天潢贵胄吗？”

“不是。”

“既然不是，那为何不怕？”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如果单纯冒充皇室，迟早有一天会被揭穿，到时候才是死路一条，还不如认清楚现实。”

李晋已经慢慢接受了眼下的局势，知道自己现在正面临相当严峻的情况之中。

他也想过冒充皇室。

然而正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冒充得了一时，冒充不了一世。

也许当地官府会对他毕恭毕敬，可必然也会上报朝廷，到时候朝廷派人过来，或者让地方官把他送往京城，那就是十死无生。

所以还不如坦然一点，因为现在要想活命的话，恐怕就不能与朝廷官府的人接触，甚至连普通百姓都不行。

搞不好那些普通百姓肯定把他当成流落民间的大人物，全都围拢着要将他献给朝廷官府。

这种情况下，李晋几乎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跟着这些同样已经与朝廷形成对立关系的反贼们混在一起。

而要想抓住自己的命运，不被这些反贼当成傀儡，落得小明王的下场，就得抓住主动权！

他发现秀才也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自己的意思。

果然。

不愧是落第秀才的buff。

胡纮舔了舔舌头，说道：“可惜......现在我们也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我们愿意奉你为主，你觉得如何？”

“可以。”

李晋点点头：“我知道你们是想借用我的身份，但我可不想做什么傀儡，你很聪明，跟他为主比起来，我相信你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说着他目光还瞥了眼如今头上顶着“反贼头目”四个字，正一脸迷茫地看着二人对话的王圭。

胡纮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不置可否地说道：“良擒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誓，草民自幼读书，只觉怀才不遇，若遇明主，自会效忠于他。”

“你打算怎么说？”

李晋又问。

“想问阁下姓名？”

“李晋。”

“不姓赵？”

“真的不姓赵！”

“能否将你的身份来历与我说说？”

胡纮说道。

“这个我不知，我只知道自小长在山谷里，被老仆养大，老仆一直叮嘱我不让我去外面的世界，后来老仆死了，我活不下去，这才出来。”

李晋编造了一个谎言。

他对目前是什么朝代一无所知，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头上都有字，所以不敢透露什么信息，只能编造。

不过这话倒骗过了秀才，因为秀才知道，头上这几个字流传出去，必死无疑。

因而李晋若真是什么身份尊贵之人，肯定要躲藏起来。

胡纮点点头表示理解。

李晋又问道：“老仆生前对我的身世向来讳莫如深，也从不与我说头上的字缘由，你有何见解？”

胡纮笑了笑，指着自己头上的字道：“你可知这是何来历？”

“愿闻其详。”

李晋心中高兴。

这是他最大的疑问，对方愿意主动说就太好了。

“根据《大荒经》记载，不知道多少岁月之前，天地混沌如鸡子，炎黄生其中。万八千岁，天地开辟，阳清为天，阴浊为地。炎黄在其中，一日九变，神于天，圣于地。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炎黄日长一丈。如此万八千岁，天数极高，地数极深，炎黄极长.......”

胡纮娓娓道来，讲述的是古老神话。

据他所说，炎黄开天辟地，为宇宙之祖。虽力竭身死，却让鸿蒙混沌从无变有。

自此天地万物生长，大荒一片生机勃勃，各路荒古异兽出没，慢慢开启了灵智，演化出无数种族生灵。

人族便是其中一支弱小的种族。

但同时兴旺之后就有了争端，有大荒仙人日益争斗，打得天翻地覆，苍穹破了一个裂缝，银河倒灌洪水滔天。

古神娲皇氏是世间第一批生灵，也是最强大的生灵之一。

祂不忍大荒破败，于是在世间第一条真龙，也称为祖龙的雷泽氏帮助下炼石补天，得到天地功德而成为世间第一位圣人。

祖龙也因协助娲皇的补天功德，又在娲皇的帮助下参悟造化大道，成为世间第二位圣人。

但祖龙权欲心极大，成圣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造九天龙庭。

龙庭是大荒最高权力中心，掌控世间万物。

同时祖龙又颁布圣人法旨，世间凡一切智慧生灵都头上悬浮各自身份、血脉、实力、背景。

如此将世间芸芸众生分为三六九等，建立秩序，便于龙庭的控制。

最开始祖龙这么做娲皇并未阻止。

因为娲皇发现龙庭建立之后，虽强权于世，却能有效阻止大荒常年的野蛮争斗。

曾经大荒生灵茹毛饮血，野性难驯，每日争斗不休，一些仅次于圣人的顶尖大能之间的战斗甚至都把天都打破。

祖龙建立龙庭，杀了不少准圣大能，令其余人臣服，然后通过圣人法旨，让身份悬浮于头顶，以此建立上下尊卑的秩序，让大荒争斗日益减少。

于是在这种情况下，天地间短暂地陷入了一片祥和时期。

娲皇见此，默许了祖龙的行为。

然而随着时间流逝，不知道多少万年之后，沉睡许久的娲皇苏醒，看到的却是一片凋敝与更加混乱的世间。

原来虽然祖龙建立秩序，但这种秩序，却并没有做到公正。

祖龙的龙子龙孙，以及祂当年笼络的准圣后裔被分封各地，把持天地间的权力，肆意妄为。

祂们不允许大荒生灵晋升，将低等血脉视为蝼蚁，做为奴隶驱使，或者干脆沦为血食，层层压迫，层层剥削，大荒生灵在残酷统治下逐渐凋敝，民不聊生。

特别是包括人族在内的许多种族，曾经也是兴隆鼎盛，却成为了上层神灵的食物，为了防止他们灭绝，甚至被神灵圈养以供祂们享用。

在这种情况下上层神灵醉生梦死，歌舞升平。底层生灵则生不如死，过着连猪牛羊马都不如的牲畜生活。

寻常时期还好，世间仙灵之气充裕，食物充足，仙灵材料不缺，能让万物生灵繁衍生息。

但无数岁月过去，仙灵之气日益消散，食物日益稀少，许多种族灭绝，原本那些吸血的神灵没有血可吸，反而被更高一层的神灵继续吸血。

如此恶劣环境下，争斗再次开始，许多底层反抗龙庭，甚至连一些原本吸血的上层神灵都加入其中。

冲突愈演愈烈，多次爆发大战，以至于生灵涂炭，大荒也变得动荡不安。

而娲皇发现，祖龙不仅常年躲在三十三天外的龙庭沉睡，漠视世间一切的发生，甚至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很有可能就是祂。

因为娲皇曾经推演天机，天地圣人该有九位。

然而祖龙却认为，圣人不死不灭，大荒已经有两个长生不死，永恒存在的圣人，就不应该出现第三个。

于是打压众生，不断制造杀劫，阻拦圣人的诞生。

见到大荒被祖龙弄得乌烟瘴气，许多熟悉的种族几近灭绝，向来喜欢祥和宁静的娲皇盛怒，愤然撞碎龙庭，与祖龙展开殊死一战。

双方的最终结果谁也不知道。

只知道当时有准圣将这些事情记录了下来，于人族文明当中代代相传。

据闻大秦所在的世界广袤无边，却也只是当年那场大战后大荒崩碎的一块世界碎片而已。

那场大战之后，大荒破碎，娲皇祖龙以及无数神灵不知所踪。

大量荒古妖兽或死于战争当中，或于世间消失不见，离开了这片地方，去了宇宙深处。

慢慢地人族因智慧与文明的建立而成为天地宠儿，无数仙人涌现，创建天庭，再次开启一个盛世。

可又经过不知道多少年岁月，天地仙气退化为灵气，天庭分崩离析，仙人逐渐消失，凡人修行也变成了炼气士。

再是依旧不知道多少年岁月，只知道是两千六百年前，灵气也最终彻底消散。

残余的炼气士刚开始还能维持，但一千余年后，许多炼气士岁寿将至，世间就再也没有新的修行者。

修行时代终结之后，就只有这片世界残留下来的许多遗迹，还有人们头上的头衔，依旧在诉说着那个璀璨时代曾经还在的证据。

于是世间进入了凡人时代，开始演化出王朝。

最初为大商。

凭借着那时还剩余苟延残喘一批炼气士的帮助，大商国运稳固，实力强大，分封各路诸侯，众星拱月般供奉着商王室。

并且虽然祖龙在神话历史里扮演的是反派角色，但作为与娲皇并肩的两大圣人之一，圣人不可辱。

世间生灵依旧对龙保持着极大的敬畏之心，将真龙比作“权柄”“尊贵”的象征。

王朝建立后，皇帝便以真龙天子自诩。

可惜好景不长，商王室改革触动诸侯利益，于是引发激烈内斗，数百个诸侯国联合起来伐商。

诸多炼气士参与其中，双方打得昏天黑地，日月无光。最终以周国为首的诸侯国联军打败了商王室，建立了大周。

也正是在商周时期的内斗，加上灵气消散，最后一批炼气士在大周建立后的几百年内慢慢死去。

没有了炼气士的帮助，大周王室就缺少了镇压诸侯的实力和底牌。

于是八百年后，大周分崩离析，诸侯混战五百余年，到三百年前，大秦一统天下，便是如今。

听完了胡紘说的那些故老传说，不知道是多少亿万年前的岁月，李晋有些恍惚。

虽然胡纮的讲述非常漫长，不仅是语言沟通的问题，还有他在说那些古老神话的时候，经常会说一些令人听不懂的生僻字。

但李晋却听得越来越明白。

炎黄？

等于盘古？

娲皇？

等于女娲？

商周内战，就是封神演义？

这不就是华夏本土的创世神话与古老传说吗？

神话历史非常相似。

最大不同是他熟知的人族历史是由女娲造人而来，而这边则与万族一样是天地生养。

但许多神话历史都有相同之处。

莫名熟悉感让李晋神情都有些出神。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问：“也就是说，现在已经彻底没有了神仙？”

要是有神仙，可以修仙的话，还做什么反贼？

“是的！”

胡纮肯定地点点头道：“我游学四方，也算见多识广，从大周至春秋诸侯，再到如今大秦，无数王侯将相谁不想求仙问药，追一追那长生不死之道。可无人成功，连他们都追寻不到，足以说明世间已经彻底断绝了修仙之道，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

“生不逢时呀。”

李晋舔了舔嘴唇，有些可惜。

胡纮说道：“千百年过去，世间再无仙人。但这头衔却是保留了下来，时代如此，以至王侯之子依旧是王侯，贱民之子还是贱民。”

说着他脸色露出嘲讽般的笑容。

当年娲皇没有阻止祖龙的决定，或许初衷是好的。

认为祖龙可以通过这样的制度维持世间秩序。

可结果就是这个方法成为了祖龙和祂笼络的准圣们后裔压迫大荒子民的工具。

即便是亿万年岁月过去，随着天地仙气与灵气的消散，依旧成为禁锢如今无数百姓头上的金箍。

导致人出生时身份就已经确定。

权贵永远是权贵，底层永远是底层。

哪怕他是读书人，有机会被举人入仕，但大部分官职依旧被权贵把持。

弄了一辈子学问，他如今也不过是个落魄秀才罢了。

李晋倒是能理解胡紘。

因为他发现头衔这玩意儿跟上一世某东方大国的种姓制度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或许如巴拉特那边一样，这是祖龙奴役万族的一种手段。

李晋又问道：“为什么有两个头衔？”

“前者是身，后者是业。或者说，前者也可以说是血脉，以此来分清楚贵贱。”

胡纮苦笑道：“如真龙天子常被代指皇帝，但真龙天子并非皇帝这个业，而是指真龙。若世间还有真龙，那就属于真龙血脉，同样也可自称真龙天子，因而唯有大秦皇帝四字才是业。还有我前者是落第秀才，指我身份是个未中试的读书人，属于“民身”，祖宗血脉并不算高贵。后者之前是戍卒，就是赖以为生之业，现在变成反贼了。”

‘哦？’

李晋听到胡纮的话，心里想着。

这不对吧。

自己身份血脉是炎黄子孙倒也没错，毕竟十四亿人都是炎黄子孙。

可龙的传人不应该也是一种身份吗？

虽然自己失业了，考研又落榜，那也该是落榜美术生才对。

怎么是龙的传人呢？

懂了。

无业游民统称为龙的传人.......

胡纮说道：“如今你明白自己的身份是何物了吧。”

“嗯。”

李晋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那看样子我的身份比皇帝还尊贵，他还只是天子呢，可是连天都是我太爷爷爷爷爷......开的。”

他算是明白，自己这身份血脉在这个世界相当于什么了。

相当于那个世界的盘古子孙。

问题是十四亿人在神话理论上都是女娲的子孙，论起身份地位不比盘古子孙差多少，所以这并不稀奇。

那怎么才能在那边的世界也算稀奇呢？

换算一下，大概就相当于左手托着“传国玉玺“，腰间挂着“人皇轩辕剑”，右手边摆着“大禹九州鼎”这种感觉了吧。

“不错。”

胡纮认真点点头，随后拉起他的手，将他从地上扶起来。

紧接着，他把李晋的手高高举起，环视一圈，对身边的王圭等人说道：“他并非赵家皇室。”

“什么？”

王圭等人大吃一惊，骇然色变。

若李晋不是赵家皇室，那他们岂不是无法得到赦免。

既然给了他们希望，又为何又要给他们绝望？

而且对方有着头衔，真不是赵家皇室？

莫不是根本不想赦免他们，所以捏造谎言，待会去就找上面尉官报信杀他们了吧？

众人一个个胡思乱想。

有的已经在怀疑李晋想隐瞒身份，找官差过来拿他们。

一时间大家的目光如噬人的猛兽一样，纷纷看向他，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他生吞活剥。

便在王圭等人还处于不知所措间。

胡纮又抛出一个重磅炸弹，对他们说道：“他是带领我们推翻暴秦的天命之主，若辅佐于他，将来我们都是王侯，将相！”

霎时间。

所有人看向李晋的头顶，呼吸都开始变得急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