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萍水相逢与暗度陈仓
“匿名才子”的光芒在宜城愈发耀眼,而李青的小院却像一潭死水,沉寂得可怕。他每日依旧雷打不动地抄写《孝经》,字迹毫无长进,仿佛外界的喧嚣与他毫无瓜葛。只有采薇和张诚知道,那盏深夜不熄的油灯下,是怎样一副截然不同的景象。
张诚送来的“废纸”内容越来越有针对性。除了府学廪生的文章和学政周文渊的喜好分析,更夹杂着监理司内部关于府试考场安排、巡考官背景、甚至往年试题泄露传闻等极其敏感的信息碎片。李青如同最高明的工匠,将这些碎片拼凑、打磨,逐渐在心中构建起一个关于府试的“立体地图”。他不再泛泛而读,而是根据学政周文渊推崇的“经世致用”之风,结合张诚提供的宜城地方实务案例,尤其是水利、税赋、刑名等,开始模拟策论写作。每一篇模拟策论,都力求观点新颖、论据扎实、切中时弊,却又巧妙地规避了可能触犯忌讳的雷区。
他需要钱。更准确地说,他需要一种不引人注目的方式,将手中有限的银钱,变成支撑他下一步行动的资本。二叔李承志给的那包银子,加上之前省下的,已所剩无几。抄《孝经》换来的那点微薄份例,连买好点的纸墨都不够。
机会在一次偶然的出门中降临。
李松年要求他上交《孝经》的日子临近。为了凑够数量,也为了稍微活动一下筋骨,更重要的是,他想亲自去“墨香斋”附近踩踩点,看看有无其他可利用的渠道?
李青借口“屋内憋闷,想去书铺买点便宜的纸墨”,在钱妈妈半是监视半是敷衍的陪同下,第一次踏出了那个囚禁他数月的小院。
宜城的街道喧嚣而陌生。李青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脸色依旧苍白,额角的疤痕在阳光下格外显眼。他步履缓慢,显得虚弱无力。钱妈妈跟在他身后几步远,不耐烦地东张西望。
目标直指墨香斋。然而,就在离书铺不远的一个街角,一个不起眼的旧书摊吸引了李青的注意。摊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眯着眼打盹。摊子上杂乱地堆着各种旧书、字画、甚至一些破损的器物。
李青的目光扫过,前世历史系研究生的专业素养让他对古籍版本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他的视线猛地定格在一册用蓝布包裹、边缘磨损严重的线装书上。书脊上隐约可见几个模糊的字迹:《水经注疏》。
他的心猛地一跳!《水经注》是北魏郦道元所著的地理名著,而“注疏”本更是后世学者研究的精华!在这个时代,尤其是地方上,能见到品相尚可的注疏本极为难得!他强压住激动,装作随意地蹲下身,拿起旁边一本破烂的《三字经》翻看,眼角余光却死死锁定了那本《水经注疏》。
“小哥儿,随便看看?”摊主被惊动,睁开浑浊的眼睛。
“嗯,随便看看。”李青声音虚弱,指了指那本《三字经》,“这本…怎么卖?”
“三文钱,拿走。”老者懒洋洋道。
李青正要掏钱,一个温和而略带磁性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
“这位小哥,可否将你左手边那本蓝布包着的书,让老夫一观?”
李青心头微凛,抬起头。只见身旁不知何时站了一位中年男子。此人约莫五十许,面容清癯,眼神温润平和,穿着一身半旧的藏青色棉布直裰,浆洗得十分干净,气质儒雅,如同一位饱读诗书的教书先生。但他行走间步伐沉稳,气度内敛,眉宇间虽无凌厉之色,却隐隐透着一股久居人上的雍容与洞察世情的深邃。李青前世见过太多学者官员,一眼便看出此人绝非普通书生。
“先生请便。”李青不动声色地将身体往旁边让了让,顺手拿起那本《三字经》,仿佛对那蓝布包裹的书毫不在意。
中年男子——正是微服私访至宜城的当朝首辅孙淘——微微颔首致谢,拿起那本《水经注疏》,动作轻柔地翻开。他看得极快,但眼神专注,时而点头,时而凝眉,显然是个真正的行家。片刻后,他合上书,眼中流露出明显的喜爱与一丝惋惜,惋惜其品相。
“好书。可惜,残损了些。”孙淘看向摊主,“老丈,此书作价几何?”
摊主伸出两根手指:“二两银子,不二价。”这价格对一本残旧古籍来说,堪称天价。
钱妈妈在不远处看到,撇了撇嘴,低声嘟囔:“破书也值二两?真是穷疯了!”
孙淘还未答话,一直沉默的李青却忽然开口了,声音依旧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孙淘耳中:
“先生若喜此书,二两不贵。此乃前朝陈氏注疏本,虽非孤本,然陈氏精研《水经》四十载,其注疏旁征博引,尤精于水系变迁与民生水利之关联。书中关于‘鸿沟’、‘汴渠’故道流变的辨析,引《禹贡》、《汉书·沟洫志》为证,条理清晰,见解独到,足可补正史之阙。仅此一节,其价值便远超二两俗银。只是…”李青话锋一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可惜此卷缺失了论及‘河患治理方略’的关键几页,否则其于实务之参考价值,当更胜一筹。”
他这番话,不仅点明了版本价值,更精准地指出了书中精华所在及缺失的关键,显示出对《水经注》及其注疏的深刻理解,远超一个普通少年甚至一般学子!
孙淘眼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异彩!他惊讶地重新打量眼前这个衣着寒酸、脸色苍白、额带伤疤的年轻人。刚才他只当是个体弱多病的落魄书生,此刻却像是发现了一块蒙尘的璞玉!
“小哥好眼力!好学识!”孙淘由衷赞道,语气中充满了惊喜和探究,“想不到在这市井书摊,竟能遇到如此精通典籍之人!不知小哥如何称呼?师承哪位大家?”
李青心中警铃微作。此人气度不凡,问及师承,恐怕背景不简单。他立刻低下头,露出谦卑之色:“先生谬赞。小子姓李,单名一个‘青’字。家道中落,未曾拜师,只是幼时随先父胡乱读过些杂书,勉强认得几个字罢了。方才…方才只是信口胡言,当不得真。”他刻意隐去了“李府”背景,只言“家道中落”。
“李青…”孙淘咀嚼着这个名字,目光在李青苍白的脸和额角的疤痕上停留片刻,又扫了一眼不远处那个一脸刻薄相的钱妈妈,心中已有了几分了然。看来此子处境艰难,不愿深谈。他心中惋惜,但那份对李青学识的欣赏却更深了。
“信口胡言便有如此见地,若潜心向学,前途不可限量。”孙淘温和地鼓励了一句,不再追问,转而爽快地对摊主道:“老丈,此书我要了。二两银子。”他掏出一块碎银递给摊主。
摊主喜笑颜开地接过。孙淘拿起书,又看了李青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道:“萍水相逢,亦是有缘。李青小友,望你珍重自身,莫要埋没了这份才情。这世道虽艰,然学问之道,终能自渡。”说罢,对李青颔首一笑,转身飘然而去,身影很快融入人群。
李青看着孙淘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此人是谁?那份气度,那份见地,绝非等闲!他称自己“小友”,言语间既有赏识,也有深意…“学问之道,终能自渡”…是在鼓励自己?还是看出了什么?
“看什么看!一个酸腐老书生,买本破书还磨磨唧唧!还不快去买你的纸墨!”钱妈妈不耐烦地催促声打断了李青的思绪。
李青收回目光,压下心中的波澜,应了一声,走向墨香斋。这次出门,意外收获远超预期。不仅确认了墨香斋的位置和氛围,更遇到了一个神秘莫测、对他产生浓厚兴趣的中年文士。虽然不知其身份,但对方释放的善意和那份深不可测的气度,让李青隐隐觉得,这或许也是一份潜在的“势”?
在墨香斋,李青用仅剩的一点钱买了最便宜的纸墨。付钱时,他装作不经意地向掌柜打听:“掌柜的,方才那位买《水经注疏》的先生,看着气度不凡,不知是城中哪位夫子?”
掌柜的正在算账,头也不抬:“哦,你说孙先生啊?面生得很,不是常客。听口音像是北边来的,前几日才在书铺出现过一次,问的都是些地理风物、地方志之类的书,像个游学的老儒生。”
“游学的老儒生…”李青心中默念。这个身份,似乎也说得通。他不再多想,拿着纸墨,在钱妈妈的催促下返回了那个如同囚笼般的小院。
回到小院,李青立刻铺开新买的纸。他没有立刻抄写《孝经》,而是提笔,凭借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将刚才在旧书摊上匆匆翻阅《水经注疏》时看到的、关于“鸿沟”、“汴渠”流变的关键论述,以及他记忆中前世关于古代水系变迁的研究心得,飞快地默写下来。字迹依旧刻意维持着笨拙,但内容却精辟深刻。
“采薇,”李青将默写好的几页纸小心折好,连同之前模拟的一篇关于“漕运利弊与改革”的策论草稿,其中恰好引用了水系变迁的论证,一起递给她,“把这些,混在下次给张诚的‘废纸’里,让他务必夹带进监理司存放地方志和水利图册的库房,找机会‘替换’掉几页无关紧要的旧档。记住,一定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他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孙淘的出现是个意外,但他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意外带来的灵感!那本《水经注疏》和他展现的学识,将成为他下一步计划的绝妙掩护!
他要在监理司的官方档案里,悄然埋下一颗“种子”——一份看似陈旧、却蕴含着超越时代见解的水利论述。当学政周文渊,或者任何关注实务的官员查阅这些档案时,这份“意外发现”的论述,将会成为“宜城此地竟有如此深谙水利变迁之才”的又一佐证!这将进一步夯实“匿名才子”学问渊博、深藏民间的形象,甚至可能引导官府的视线!
同时,这份埋下的“种子”,也为他将来可能在水利方面提出的见解,比如结合张诚提供的宜城水患卷宗,提前铺设了“师承有据”的伏笔!让他的观点显得不那么突兀,更像是基于本地深厚积淀的思考。
“是,少爷!”采薇虽然不完全明白,但看到少爷眼中那熟悉的光芒,知道这又是重要的一步。
李青拿起笔,重新开始抄写那枯燥的《孝经》,嘴角却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萍水相逢的孙淘,无意中为他提供了一个绝妙的支点。借势织网,不仅要借已有的“势”,更要善于捕捉和利用一切意外的“风”。他手中的网,正在无形的风与暗流的推动下,向着更深处、更广阔处悄然张开。府试的号角已经隐隐可闻,而宜城这潭看似平静的水面下,一场由他主导的风暴,正在无声地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