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暗流下的锋芒
李松年的疑虑并未因表面的平静而消散。李青小院的“正常”反而加深了他的不安。那个匿名诗作者,那磅礴的气象,总在他心头萦绕不去。他决定亲自去探探这个被他忽视已久的庶孙。
两日后,李松年带着一股刻意营造的威严,再次踏入了李青的破败小院。这次,他没有带随从,孤身一人,浑浊的老眼如同鹰隼,锐利地扫视着院中的每一个角落。
采薇吓得手足无措,慌忙行礼。李青闻声,挣扎着要从床上起身行礼,被李松年抬手制止。
“躺着吧。”李松年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却紧紧锁在李青苍白的脸上,“身子可好些了?”
“谢族老爷爷挂念,孙儿…好多了。”李青声音虚弱,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和一丝病后的疲惫。
李松年踱步到那张破旧的木桌前。桌上摊开着抄写了一半的《孝经》,旁边放着族学里最基础的《论语集注》和《幼学琼林》,以及几叠抄好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孝经》纸张。角落里,是李青让采薇收好的《大乾律疏议》等书,此刻被一床旧薄被随意地盖着,看起来像是用来垫东西的杂物。
“抄书,静心养性,很好。”李松年随手拿起一张抄好的《孝经》,那字迹确实如回报所说,毫无长进,甚至因为受伤初愈,显得更加无力虚浮。他心中那点关于匿名诗的疑云,似乎又淡了几分。这样的字,能写出“砥柱中天”的气魄?实在荒谬。
“孙儿愚钝,字写得难看,污了族老爷爷的眼。”李青低声道,语气带着自嘲。
李松年放下纸张,目光扫过那几本蒙学读物,最终落在那床盖着“杂物”的薄被上。他状似无意地走近,伸手似乎要去拿桌上的茶壶,手肘却“不小心”碰掉了薄被的一角。
被角滑落,露出了下面几册书籍的封面一角——《大乾律疏议》、《庆历会典辑要》、《江淮赋役全书》。
李松年的瞳孔骤然一缩!这几本书,绝非蒙学读物!一个“顽劣”、“只知抄《孝经》养病”的废物,屋里怎么会有这种书?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采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脸色煞白。
李青的心跳也漏了一拍,但脸上却适时地露出了茫然和一丝慌乱,他挣扎着要坐起:“族老爷爷,那是…那是孙儿以前胡乱翻看的…早就看不懂了,放着占地方,就拿来…拿来垫东西了…”他语气急促,带着一种被发现“无用之物”的窘迫。
李松年缓缓转过头,目光如电,审视着李青脸上的每一丝表情:“哦?《大乾律》、《庆历会典》?你还看这些?”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重的压力。
“是…是以前…父亲还在时,逼着孙儿看的…”李青低下头,声音带着苦涩和追忆,“孙儿愚笨,看得头疼,也没记住多少…后来…后来就荒废了。这次养伤,屋里也没别的书,就…就偶尔翻翻,权当解闷…只是越看越糊涂,索性就丢在一边了…”他这番解释,合情合理。原主李墨确实曾逼迫原身读书,原身也确实厌恶这些枯燥的典籍。如今一个重伤初愈、脑子“可能还不甚清楚”的人,翻看这些书觉得“糊涂”,再“正常”不过。
李松年盯着李青看了许久,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伪装的痕迹。但李青那恰到好处的茫然、窘迫,以及提到失踪的生父时流露的、被刻意引导出的黯淡情绪,都显得无比自然。他眼中的锐利终于缓缓收敛,但疑虑并未完全消除。
“哼,这些书艰深晦涩,不是你该看的。养伤就专心养伤,抄好你的《孝经》便是!”李松年最终冷哼一声,拂袖道,“下月初一,将抄好的《孝经》送到我院里来!老夫要亲自查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烦躁。虽然没有抓住确凿证据,但李青屋里有这些书,本身就是一个危险的信号!这个庶孙,似乎真的在试图接触一些他不该接触的东西!
直到李松年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采薇才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后怕地拍着胸口:“吓死奴婢了…少爷,族老他…”
李青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中却是一片冰冷的沉静。刚才那一瞬间的惊险,让他后背也渗出了一层冷汗。老狐狸的直觉果然可怕!他低估了李松年的疑心。
“无妨。”李青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笃定,“他查不出什么。采薇,把书重新盖好,以后更要小心。”这次试探,虽然凶险,但也让他彻底明白了李松年的底线和警惕程度。以后行事,必须更加滴水不漏。
他重新拿起《庆历会典辑要》,心思却不在书上。李松年要求他下月初一交《孝经》,这是一个新的时间节点。他需要在这个节点之前,让“匿名才子”的形象更加丰满,更加深入人心,彻底与“废物李青”割裂开来。
机会再次眷顾有准备的人。张诚送来的“废纸”中,夹杂着一份极其重要的信息:一份关于宜城水患治理的陈年卷宗副本,以及一份宜城学政大人周文渊即将在“澄心书院”举办讲学的通告,讲学主题正是“论治水之道与为政之方”,并言明欢迎本地学子提问切磋。
李青的眼睛亮了。水患治理?这与上次文会“大禹治水”的主题一脉相承!而学政周文渊,正是掌管一府教育、科考的关键人物!若能在此人面前留下印象,甚至得到只言片语的赏识,其价值远超在漱玉轩扬名!
他立刻铺开一张新的麻纸,这一次,他不写诗,而是要写一篇策论!一篇结合了前世历史经验、对《庆历会典》中水利制度的深入研究,以及对张诚提供的那份水患卷宗深刻剖析的策论!
他提笔蘸墨,摒弃了华丽的辞藻,力求论述清晰,见解深刻,切中要害。他首先分析了宜城水患频发的自然地理原因,然后尖锐地指出当前治理中存在的三大弊端:一曰重堵轻疏,劳民伤财;二曰吏治不清,贪墨工款;三曰乡绅掣肘,摊派不均。接着,他引经据典(主要来自《庆历会典》和张诚提供的卷宗细节),提出了“疏浚为主,辅以堤防;严查贪墨,厘清账目;按田亩受益均摊工役,优免贫困”的治理方略。最后,他升华主题,将治水之道引申至治国理政:“治水如治民,堵则溃,疏则通;治吏如治河,清其源则流自洁。”
策论写就,字迹依旧朴实无华,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务实、深刻和对地方弊政的洞察力,远超一个普通童生甚至秀才的水平。李青反复修改,确保每一个论点都有依据,每一句批判都点到即止,却又发人深省。
“采薇,”李青将策论仔细折好,“老规矩,匿名。这次,你亲自去澄心书院附近,找一个不起眼的学子,将这策论和一点银钱给他,就说是一个仰慕学政大人、但身份卑微不敢露面的寒门学子所呈,万望学政大人闲暇时能略加指点,便是天大恩德。”
---
澄心书院讲学之日,盛况空前。学政周文渊端坐台上,侃侃而谈,引经据典,风采斐然。台下,李承泽、李承锐等李家子弟以及宜城诸多学子济济一堂,恭敬聆听。
到了提问切磋环节,李承泽鼓起勇气,率先起身,问了一个关于《礼记》中礼法的问题,回答得中规中矩,赢得周文渊微微颔首。其他学子也陆续提问,气氛颇为热烈。
这时,书院的一名执事匆匆走上台,在周文渊耳边低语了几句,并递上了一卷麻纸。周文渊起初不以为意,以为是哪个学子的寻常习作。但当他展开麻纸,目光扫过那朴实字迹下的内容时,神情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他越看越慢,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眼中流露出惊讶和欣赏的光芒。这篇匿名策论,观点犀利,切中时弊,提出的方略虽显稚嫩却极具操作性,尤其是对吏治贪墨和乡绅掣肘的批判,直指地方治理的顽疾!更难得的是,其论述条理清晰,引据充分,绝非泛泛空谈,显示出作者对地方实务有着相当的了解。
周文渊放下麻纸,环视全场,朗声道:“诸位学子求学之心甚诚。适才,老夫收到一篇匿名呈上的策论,题为《论宜城水患治理三弊及疏浚方略》。”
他此言一出,全场顿时安静下来。匿名?又是匿名?
周文渊没有诵读全文,而是重点点评道:“此论虽出自匿名之手,然其见解之深刻,剖析之犀利,务实之精神,实属难得!其指出的‘重堵轻疏’、‘吏治不清’、‘摊派不均’三弊,可谓一针见血!所提‘疏浚为主’、‘严查贪墨’、‘均摊优免’之策,亦颇具见地!更难得者,能将治水之道引申至为政之理,言‘堵则溃,疏则通’,‘清源则流洁’,此乃治国安邦之箴言也!”
周学政的赞誉,分量远非陈老举人可比!此言一出,全场哗然!尤其是李承泽,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引以为傲的提问和周学政的颔首,在这篇得到如此高评价的匿名策论面前,显得黯然失色!
“敢问学政大人,可知此匿名才子是何方人士?”有学子忍不住高声问道。
周文渊捋须摇头,眼中带着惋惜和浓厚的兴趣:“老夫亦不知。观其笔迹朴实,用纸粗劣,当是出身清寒、锐意进取之辈。此等人才,不慕虚名,潜心实务,实乃我大乾未来之栋梁!若有机缘,老夫倒真想见见这位‘无名氏’!”
学政大人亲口赞为“栋梁之才”!这评价如同惊雷,再次震动了整个宜城文坛!如果说上次的匿名诗还只是让人惊艳于才情气魄,那么这篇匿名策论和周学政的评价,则彻底奠定了这位“神秘才子”在宜城士林中的地位——这是一个有真才实学、心怀天下、务实进取的潜龙!
“栋梁之才”、“无名氏”成了宜城最热的话题。无数人在猜测这位神秘人物的身份,许多寒门学子更是将其视为榜样和偶像。李青精心塑造的“匿名才子”形象,此刻已羽翼渐丰,成为悬在宜城上空一道耀眼却无法触及的光环。
---
李府。
李松年听着心腹带回的澄心书院消息,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周学政的赞誉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头。又是匿名!又是这种深刻务实的风格!他再次想到了李青屋里的那些书!
他猛地起身,厉声吩咐:“去!把李青这一个月抄写的所有《孝经》都给我拿来!立刻!马上!”他绝不相信这只是巧合!他要找出证据,哪怕只有一丝蛛丝马迹!
很快,一叠厚厚的、字迹丑陋的《孝经》抄本被送到了李松年面前。他一张张飞速翻看,老眼瞪得溜圆,试图从那些歪歪扭扭的字里行间找出任何模仿、练习或者思想转变的痕迹。
然而,他失望了。所有的抄本,字迹都保持着一贯的难看水准,内容更是规规矩矩,毫无出格之处,看不出半分“深刻犀利”的影子。仿佛那两篇震动宜城的匿名佳作,真的与这个困守破院的庶孙毫无关系。
“难道…真的不是他?”李松年颓然坐回椅子,第一次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动摇。看着眼前这堆毫无价值的废纸,再想想周学政对那“无名氏”的高度评价,一种荒谬感和更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李青依旧是那个废物,可那神秘的“匿名才子”却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他心头沉甸甸的。他隐隐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失控,而他却抓不住任何头绪。
小院内。
李青听着采薇激动地复述着澄心书院的盛况和周学政的评价,脸上依旧平静无波,只是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精光。第一步,成了。“匿名才子”的光环,已经足够耀眼,足够将他“李青”这个身份彻底掩盖在阴影之下。
他拿起笔,在粗糙的麻纸上,开始一丝不苟地抄写下一行《孝经》: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字迹依旧笨拙难看。
放下笔,他拿起张诚最新送来的“废纸”——这次是关于府学几位廪生的详细资料和他们过往的得意文章。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文章上,分析着他们的文风、偏好、师承,如同一个最高明的棋手,开始研究对手的棋路。
文名已成虚名护甲,下一步,便是要用这虚名,撬开通往真正功名——那实实在在的秀才功名的道路。府试在即,宜城学政周文渊亲自主持。那位对他“无名氏”颇感兴趣的学政大人,便是他下一个要借的“势”。而张诚提供的这些“废纸”,将为他铺就一条通往考场的、不为人知的捷径。暗流汹涌,锋芒已悄然指向了那决定无数士子命运的考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