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墨香惊澜
李青开始读书的消息,如同投入死水潭的一颗石子,在李府这个等级森严的深宅大院里,激起了意料之中的涟漪,更多的是鄙夷的嗤笑。
最先发难的自然是李承泽。他从李承锐那里听闻李青竟真买了书,还煞有介事地抄写起来,简直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哈!就他?那个斗鸡走狗、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李承泽在花园凉亭里,对着陪读的几个旁支子弟夸张地拍着大腿,“听说买的是《大乾律》和什么《赋役全书》?怎么,被揍了一顿,脑子开窍了?想当讼棍替人打官司,还是想去衙门当个算账的杂役?真是丢尽了咱们李家的脸面!”他故意拔高了声音,确保附近路过的丫鬟仆妇都能听见。
李承锐在一旁附和着笑,眼神却有些闪烁不定:“二哥说的是,我看他也就是装装样子,给族老们看罢了。那字写得,跟狗爬似的,也敢拿出来献丑。”他想起李青那苍白却异常沉静的眼神,心里莫名地有点发毛,但这点不安很快被对李承泽的逢迎压了下去。
冷嘲热讽很快传到了大房嫡母王氏耳中。
“读书?”王氏正在对镜梳妆,闻言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金簪在发髻间稳稳插入,反射着冰冷的光,“就凭他那点底子,还有那个下贱胚子生的脑子?当年老爷费了多少力气才让他勉强混了个童生,如今倒好,挨了顿打,倒想起装模作样来了?怕不是想借着读书的名头,逃避责罚,或者…又琢磨什么歪门邪道吧?”
她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语气充满了厌弃:“告诉钱婆子,给我盯紧了。笔墨纸砚,按最低等的份例给,够他抄那劳什子《孝经》就行。旁的杂书,少看!免得污了眼睛,又生事端。还有,他那个小院,没事少让人靠近,晦气!”
王氏的态度代表了整个大房对李青的定性:一个不安分、试图挣扎却注定徒劳的弃子。他的读书行为,在众人眼中不过是垂死挣扎的笑话,是癞蛤蟆妄想吃天鹅肉的痴心妄想。
然而,李青对这些嘲讽置若罔闻。他如同沉入深海的礁石,外界的喧嚣无法撼动他分毫。他每日除了完成李松年布置的《孝经》抄写任务,其余所有时间都扑在了《大乾律疏议》、《庆历会典辑要》和《江淮赋役全书》上。清北历史系研究生的强大学习能力和逻辑思维,在这个时代律法政典的浩瀚海洋中找到了用武之地。他像一块干涸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其中的规则、漏洞和权力运作的逻辑。后脑的伤口在药力和意志的双重作用下缓慢愈合,而他的眼神,在油灯的映照下,却一日比一日更加锐利深邃。
采薇按照他的吩咐,小心翼翼地去墨香斋打探消息。几天后,她带回了一个名字:张诚。监理司衙门里一个干了二十年的老书吏,位置不高,却经手无数卷宗,对宜城乃至江淮的税赋关节、大户隐秘、官吏往来都门儿清。家里老母病重,独子又是个药罐子,日子过得极其拮据,经常靠典当度日,在衙门里是出了名的“穷酸张”。
“张诚…”李青指尖在粗糙的桌面划过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这就是他需要的那把钥匙,能打开监理司内部档案库的钥匙,也能撬开二叔李承志身边那道看似坚固的壁垒。
就在李青默默布局,一边苦读一边琢磨如何接触张诚之时,一件更棘手、却也蕴含着更大机遇的风波,猝不及防地席卷了李氏宗族——宜城秦家派人上门了。
宜城秦氏,是本地数一数二的豪商巨贾,家资巨万,与官府关系盘根错节。当年李青的生父李墨还在时,且李青尚未显露顽劣本性,顶着“童生”功名,勉强也算个读书种子时,两家曾口头定下过一门亲事,对象是秦家二房的嫡女秦婉如。这本是李氏试图攀附秦家财富的一步棋,但随着李墨失踪,李青彻底堕落,这门亲事早已名存实亡,双方都心照不宣地不再提起。
如今,秦家突然正式派人登门,其意不言自明——退婚。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李府。李青的小破院自然无人告知,他依旧沉浸在书卷之中,直到傍晚时分,采薇才从厨房取饭时听到了只言片语,惊慌失措地跑回来。
“少…少爷!不好了!”采薇小脸煞白,“听说…听说秦家来人了!是…是为了退婚来的!”
李青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墨汁落在抄好的《孝经》上,氤氲开一小片污迹。他抬起头,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这一天,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在他刚刚开始积蓄力量的时候,对方就迫不及待地来踩上一脚了。
“慌什么。”李青的声音异常平静,他放下笔,拿起旁边的布巾,仔细地擦拭着指尖的墨渍,“意料之中。”
“可是…可是少爷…”采薇急得快哭了,“要是真退了婚,您…您以后…”
“以后?”李青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残酷的弧度,“没有这桩婚约,我难道就不是李青了?退婚,未必是坏事。”他心中雪亮,秦家此举,固然是看他落魄,急于撇清关系,但也将李氏宗族推到了一个尴尬的境地。李氏,尤其是那些族老们,是绝不甘心轻易放弃秦家这门“富亲”的。
果然,此刻李府正厅里,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秦家派来的是一位外院管事,姓周,态度恭敬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他呈上秦家二老爷的亲笔信函,措辞委婉但意思明确:小女婉如蒲柳之姿,实难匹配贵府三少爷之才俊。且闻三少近来贵体违和,恐耽误婚期,更恐冲撞了喜气。为两家长远计,恳请解除旧约,秦家愿奉上厚礼,以表歉意。
信函被传阅到族老李松年手中。这位向来刻板严肃的老者,此刻脸色铁青,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发抖。他下首坐着面色同样难看的族长李松柏,以及闻讯赶来、脸色阴沉如水的王氏。
“秦家…这是要落井下石啊!”一位旁支族老忍不住低声怒道。
“哼!什么贵体违和?分明是嫌我李家三郎如今落魄了!”另一个族老附和。
王氏捏紧了手中的帕子,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她厌恶李青,巴不得他消失,但秦家的财富和影响力,对李氏,尤其对她儿子李承泽未来的仕途助力,诱惑太大了!她强压着怒气,挤出一点笑容对周管事道:“周管事言重了。青哥儿不过是受了点皮外伤,年轻人恢复得快,不妨事的。这婚约乃是两家先人所定,岂能因一时小恙就轻言废弃?岂不是显得我们两家太过凉薄?”
周管事微微躬身,笑容无懈可击:“夫人所言甚是。只是…我家老爷夫人也是爱女心切,听闻三少爷伤势颇重,且…且近来府上多有流言,恐于小姐闺誉有碍。为小姐终身计,还请夫人和诸位族老体谅。”他巧妙地抛出了“流言”这个借口,既给了李氏面子,又把退婚的理由推到了李青“名声不好”和“身体不行”上。
“流言蜚语,岂可尽信!”李松年猛地一拍桌子,须发皆张,“李青顽劣是实,然我李家诗礼传家,断不会做出有辱门风之事!他生母之事,早有定论,乃是意外!秦家以此为由退婚,未免太过牵强!”
厅内一时陷入僵持。李氏众人既舍不得秦家这门富亲,又拉不下脸来强留,更无法完全反驳秦家提出的“事实”,李青确实重伤且名声狼藉。
李松年浑浊的老眼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秦家送来的那份“厚礼”清单上,眼神闪烁不定。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周管事,退婚之事,关乎两家颜面与先人承诺,不可草率。这样吧,烦请回复秦二老爷,李青伤势确需静养,婚期可暂缓。待他伤势痊愈,能起身理事,老夫亲自带他登门拜会,再议此事不迟!至于那些无稽流言,我李氏自会肃清,绝不令秦小姐清誉受损!”
他这番话,既强硬地拒绝了立即退婚,又留了余地,还画了一个“李青可能恢复”的大饼,更承诺处理流言,算是暂时稳住了局面。
周管事显然也预料到不会一次成功,见李松年态度坚决,且李氏终究是本地望族,不宜彻底撕破脸,便顺水推舟道:“族老深明大义,所言极是。小人定当将族老之意,一字不漏地转达我家老爷。此事,容后再议。”他行了一礼,带着那份未能送出的“厚礼”清单,告辞离去。
周管事一走,正厅里立刻炸开了锅。
“松年兄,你糊涂啊!”一个族老急道,“那李青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你留着他这婚约有何用?难道真指望他能翻身?白白得罪了秦家!”
“是啊!趁此机会退了干净!还能得秦家一笔补偿!”有人附和。
“你们懂什么!”李松年厉声喝道,浑浊的眼中精光乍现,“秦家财富,对我李氏子弟仕途助力有多大,你们难道不知?李青是废物不假,但他顶着李家的姓!只要婚约一日未废,秦家就是我李氏的姻亲!李承泽、李承锐他们日后需要打点、需要引荐,秦家这条线就断不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冷酷的算计:“至于李青…他若能活到‘伤势痊愈’、‘能起身理事’的那一天,再说!若他命短…或者,永远也起不了身…那这婚约,自然就落到了我李氏其他适龄子弟头上!秦家的女儿,终究是要嫁进我李家的门的!”他最后一句话,如同冰锥,刺破了表面的道貌岸然。
众人闻言,顿时噤声,眼神各异。王氏眼中更是闪过一道异彩。是啊,李青死了或者彻底废了,这婚约不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转给她的承泽了吗?李松年这老狐狸,打的是“拖字诀”和“待价而沽”的主意!
消息如同长了脚,最终还是传到了李青那个偏僻的小院。
采薇带着哭腔,将打听到的族老会议结果和那些恶毒的盘算断断续续说了出来。
昏黄的灯光下,李青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他手中的笔,稳稳地在《大乾律·户婚律》关于“妄冒为婚”、“悔婚再许”的条款旁,落下了一个重重的墨点。
“想拿我的命去换秦家的富贵?想把我当成一件可以随时替换的货物?”李青的声音低沉,在寂静的屋里响起,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好一个李氏宗族!好一个道貌岸然的族老!”
他放下笔,拿起那本《江淮赋役全书》,目光落在其中关于宜城各大商贾名下产业、田亩、历年税赋的记录上,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秦家…秦婉如…”他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神幽深如古井,“你们急着撇清关系?很好。那就让我看看,你们秦家这艘看似华丽的大船,船底…到底有没有见不得光的蛀洞!”
退婚的风波,非但没有击垮他,反而像一剂猛药,彻底点燃了他心中复仇与崛起的火焰。这桩被强行维持的婚约,这李氏宗族贪婪的嘴脸,以及秦家急于切割的冷漠,都成了他棋盘上新的、可以利用的棋子。
“采薇,”他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明天一早,你再去一趟墨香斋附近。不用进去,就在街角茶摊等着。看到那位张诚书吏下值路过,就装作不小心摔倒,把装着二两碎银的钱袋掉在他面前…记住,不要说话,掉完就走,越快越好。”
他需要尽快搭上张诚这条线。监理司的书吏,掌握着宜城最真实的、最全面的、官方记录的财富和隐秘。秦家的底细,或许就藏在那堆积如山的卷宗之中!
灯光摇曳,少年清瘦的身影在墙壁上投下巨大的、沉默的阴影。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弃子。冰冷的律法条文在他脑中流淌,秦家的退婚风波在他心中激荡,而监理司书吏张诚的名字,则成了他撬动下一个支点的关键。
借势织网,第一步,便是要看清这网中,谁是可以利用的鱼,谁又是必须剪除的结。秦家,李氏宗族…都在这张无形的网中。而他,这个被所有人轻视的“废物”,正悄然拿起剪刀,准备裁剪属于自己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