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远游
三年时光,像细溪的水,悄无声息地漫过了李家村的田埂。
李青芜早已褪去了初见时的瘦弱,眉眼长开了些,站在老槐树下,身形虽仍纤细,却透着股稳稳的韧劲。
晨起扎马步时,脊背挺得笔直,一站便是两个时辰,气息匀净得像院里的老井;辨识草药时,只看叶片脉络、闻闻气息,便能报出名字和药性;拿起毛笔,写下的“为天地立心”,笔锋里已有了几分沉稳的筋骨。
老族长的孝期早已满了。
这三年,她守着屋子,也守着师父玄清。
玄清教她的,远不止强身健体、辨识草药,还有观星象辨节气,算农时卜雨晴,甚至偶尔会讲些“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道理。
“师父,您教我的,我都记下了。”
这天晚饭,李青芜看着玄清鬓角又添的白发,轻声说。
玄清笑了,眼里满是欣慰:“是个好苗子,比老道当年强。”
李青芜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再持续些时日,直到她再长大些,能跟着师父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可第二天清晨,她如常去叫玄清时,里间的屋子已是空的。
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个熟悉的布囊——里面是玄清平日里教她用的银针、几本医书。
桌角压着张字条,上面是玄清清瘦的字迹:“青芜我徒,缘聚则散,不必挂怀,有缘再见。”
没有多余的话,像他来时一样,带着几分洒脱,又几分说不清的仓促。
李青芜捏着字条,站了许久,眼眶慢慢红了。
她知道师父是云游之人,迟早要走,只是没想到会这么突然。她跑到村口,望着通往县城的路,空荡荡的,只有早起的农人扛着锄头走过,哪有青布道袍的身影。
“阿芜丫头,看啥呢?”李二婶路过,见她站着发呆,笑着问。
“没……没什么。”李青芜擦了擦眼角,勉强笑了笑。
回到院子,她把玄清留下的书一一整理好,放进老族长的矮柜里。
布囊里还有几张药方,是玄清特意为村里人常犯的风寒、腹痛写的,字迹工整,标注着“孩童减半”“空腹忌服”。
她摩挲着药方,忽然懂了。
师父不是不告而别,他是知道她能独当一面了。
十一岁的年纪,确实还走不出这李家村。外面的世界太大,风雨太多,她需要再沉淀些时日。
李青芜走到院心,对着初升的太阳,慢慢扎起马步。
晨光落在她脸上,映出少年人独有的倔强。
师父留下的不止是书和药方,还有一身本事,和那句“有缘再见”。
她会等。
等自己再长些力气,再懂些世事,然后带着这些本事,带着对王司徒的好奇,走出这李家村,去看看师父说过的洛阳城、荆州水,去寻那个“缘”。
老槐树的叶子绿了又黄,李青芜的身影依旧每天出现在院里、田间、细溪旁。
只是村里人渐渐发现,这“阿芜小先生”不仅会写字,还能帮着看地里的虫害,算何时播种最合时宜,甚至谁家孩子生了急病,她掐着穴位按揉片刻,便能缓些痛苦。
“阿芜丫头,越来越像那老道长了。”有人这样说。
又是一年春。
细溪的冰彻底化了,岸边冒出成片的嫩草,老槐树也缀满了新绿。
李青芜的日子早已不复三年前的窘迫。
玄清留下的医书被她翻得卷了边,村里谁家有个头疼脑热,都会来找她看看。
她配的草药管用,字也写得周正,李家村人早已不把她当普通孤女,反倒多了几分依赖。
这天午后,屋角的米缸见了底。
李青芜想了想,从门后拖出一张自制的弓——那是她照着玄清画的图样,用坚韧的桑木做弓身,搓了几股麻绳当弦,虽简陋,却足够用。
她又找出几支磨尖的竹箭,背在身后,往村后的矮山走去。
后山不算深,村里人常去砍柴、拾菌子,偶尔也有汉子设陷阱捕些小兽。
李青芜不敢往深处去,只在熟悉的山坳里转悠。
她脚步轻,眼神亮,跟着玄清学的观气术没白练,很快就听见了草窠里的扑腾声。
是两只野鸡,羽毛斑斓,正低头啄着草籽。
李青芜屏住呼吸,悄悄拉开弓,竹箭瞄准其中一只的翅膀。
她臂力虽不及成年男子,却胜在稳准,只听“咻”的一声,竹箭破空而出,正中小鸡翅膀。
另一只野鸡受惊,扑棱着翅膀想飞,李青芜早有准备,反手抽出第二支箭,又是一箭射出。
这次没中要害,却惊得那野鸡慌不择路,一头撞在树干上,晕了过去。
“运气不错。”
她笑着走过去,捡起两只野鸡,掂量了掂量,足够吃好几天了。
她没贪心,把野鸡捆好背在身上,便转身往回走。
路过一片松林时,她隐约听见深处传来奇怪的响动,像是兽吼,又带着点凄厉。
李青芜脚步一顿,握紧了手里的弓。
玄清说过后山深处有猛兽,让她万万不可深入。
她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转身往回走。
现在的她,还没能力应对未知的危险。
保护好自己,才能谈其他。
回到村里,她刚把野鸡放下,李二婶就闻讯赶来:“哎哟,青芜丫头还会打猎了?这本事,比村里的后生都强!”
李青芜笑了笑,取下一只野鸡递过去:“二婶,拿回去给娃补补。”
李二婶推辞不过,欢天喜地地接了,临走时还念叨着:“这丫头,真是越长越有出息了。”
傍晚,李青芜炖了锅野鸡汤,香气飘满了院子。
她盛出一碗,放在石桌上,对着空荡的里屋轻声说:“师父,鸡汤挺香的,您要是在,肯定爱喝。”
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回应。
入夏的日头渐渐烈了,李青芜翻箱倒柜时,发现家里的皂角用完了,装盐的陶罐也见了底。
这些日用品,以前都是玄清去县城时顺带买回来的,如今师父走了,只能她自己跑一趟。
她找到村东头的李二牛家。
李二牛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家里那头老黄牛拉的牛车,是村里唯一能去县城的交通工具。
“二牛哥,想麻烦你载我去趟县城,买些东西。”
李青芜递过去两个刚蒸好的杂粮饼——这是她能拿出的谢礼。
李二牛挠了挠头,憨笑道:“青芜丫头开口,还说啥麻烦。正好我明日要去县城卖些柴火,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