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又是一年冬
寒风卷着枯叶掠过李家村的田埂,李青芜拢了拢身上加厚的粗布袄,这已是她在大魏度过的第四个冬天。
院里的老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
柴房里,白影正低头啃着晒干的苜蓿草,偶尔甩甩尾巴,把落在身上的草屑扫开。
李青芜端着刚煮好的温水走过去,倒进食槽里:“慢点喝,别呛着。”
白影抬头蹭了蹭她的手,喉咙里发出温和的嘶鸣。
这几年,李青芜渐渐摸清了大魏的境况。
最让她揪心的,便是这匮乏的粮食品种——没有玉米,没有土豆,甚至连红薯都见不到。
村里人过冬,全靠秋收时存下的稻谷、粟米,掺着野菜、糠麸,省吃俭用地熬日子。
“又要熬冬了。”
隔壁的张婶路过,手里拎着半袋瘪壳的粟米,脸上满是愁容,“去年冬天,村西头的老李一家,就是因为没粮,没熬过去……”
李青芜心里一沉。
她知道,张婶说的不是个案。
每年冬天,都会有不少人家因为缺粮、受冻,永远留在寒冬里。
尤其是北方,雪下得大,地里长不出东西,流民更是成片地往南逃。
“好在咱们益州在川蜀,冬天不算太冷。”张婶叹了口气,自我安慰道,“要是在北方,这时候早下大雪了,路都封了,想找野菜都难。”
李青芜点点头。
川蜀的冬天确实温和,很少下雪,偶尔下一场,也会很快化掉。
田埂边的枯草下,还能找到些耐寒的野菜,比如荠菜、马齿苋,多少能给饭里添点东西。
这些天,她除了照料白影,还常去村里转。
看到哪家粮食实在不够了,就会借口“挖野菜多了吃不完”,送些过去;谁家孩子冻得咳嗽,就帮着配些驱寒的草药。
“青芜丫头,你心善,可也别太亏着自己。”张婶看着她,眼里满是心疼,“你那点粮食,也是省出来的。”
“没事,我年轻,扛得住。”
李青芜笑了笑。
她心里却在想,要是能有玉米、土豆就好了——那些作物耐旱、高产,还能窖藏过冬,要是能种出来,多少人能熬过冬天啊。
窗外,寒风还在吹,柴房里传来白影轻轻的刨蹄声。
李青芜走到窗边,望着漫天的暮色。
她知道,这个冬天,又会很难熬。
但她比从前更有底气了——她有一身本事,有白影这个伙伴,还有村里人的牵挂。
“会好起来的。”
她轻声对自己说。
等开春,等她再长大些,等她能走出李家村,或许就能找到机会,为这匮乏的土地,带来一点不一样的希望。
至少现在,她能守着这方小院,守着白影,守着身边的人,一起熬过这个冬天。
灯下的书页泛着旧黄,李青芜指尖划过“五谷”的记载,心里那个疑问又冒了出来——王司徒也是“老乡”,他当年为何没把玉米、土豆这些高产作物带过来?
她捧着书,靠在桌边琢磨。
王司徒所处的汉末,可比现在乱多了。
那时候天下三分,战火连天,到处都是打仗的人。
要找新作物,得出海,或是去遥远的异域,可那时候哪有像样的造船技术?
更别说能远航的水军了。
“怕是连安稳喘气的功夫都少。”
李青芜轻声自语。
王司徒要帮曹操打天下,要运筹帷幄,要稳定后方,哪有精力去琢磨找新种子的事?
能在乱世里平定天下,已经是天大的本事了。
或许,他后来也想过?
等天下太平了,他成了司徒,总该有机会了吧?
可平定天下后,朝堂上的事肯定也不少——世家争斗、吏治改革、安抚流民,一堆杂事等着处理。
说不定他真的留下了后手,比如派人去寻找新作物,或是在书里记下了相关的线索。
“可惜,后人不争气。”
李青芜摇摇头。
大魏传到现在,吏治不如从前,北境还有异族作乱,朝堂上的人怕是顾不上这些“远水解不了近渴”的事了。
那些后手,说不定早就被遗忘在故纸堆里,或是半路上就断了线索。
她想起之前在资中县城看到的简体字,想起王司徒改良的农具,心里忽然又松了口气。
至少王前辈没白来一趟,他留下的东西,实实在在地改变了这个世界。
简体字让更多人能读书,改良的农具让种地更省力,这些都是看得见的好处。
“或许,我能接着找。”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颗种子落进了心里。
等她以后有能力了,走出李家村,去洛阳,去更遥远的地方,说不定能找到王司徒留下的线索,找到那些能救命的高产作物。
窗外的风小了些,柴房里的白影似乎也睡着了,没了动静。
李青芜把《农桑纪要》放回书架,走到窗边。
月光洒在院里的老槐树上,留下斑驳的影子。
这个冬天依旧难捱,但她心里有了新的盼头。
不再只是想着活下去,想着回家,还想着能为这乱世,为这些挣扎在寒冬里的人,做些什么。
就像王司徒当年那样,哪怕力量有限,也要留下一点光。
——
寒冬的风裹着砂砾,刮得人脸颊生疼。
李青芜坐在李二牛的牛车上,刚到资中县城门口,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城门外的空地上,挤满了衣衫褴褛的人。
他们大多面黄肌瘦,手里攥着破碗或干瘪的布袋,有的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有的则围着城门,眼神里满是恳求。
几个兵卒拿着长戟拦在门口,时不时推搡着试图靠近的流民。
“这是咋了?咋这么多流民?”
李二牛勒住牛绳,语气里满是诧异。
旁边一个挑着担子的商贩叹了口气:“听说北方打仗了,异族南下,把庄稼都糟践了,这些人没办法,只能往南逃。”
李青芜心里一沉。
打仗,就意味着更多人流离失所,更多人要在寒冬里挣扎。
她看着那些冻得发紫的手,看着怀里抱着饿得哭不出声的孩子的妇人,眉头紧紧皱起。
可她也清楚,自己现在能做的太少,先办好采购的事,才能再想其他。
“二牛哥,咱们先进城。”
刚进城门,一道熟悉的身影就跑了过来。
张虎穿着件打了补丁的短打,身后跟着两个小跟班,见了李青芜,立刻凑上来:“青芜姐!您可来了!我跟兄弟们在这儿等您好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