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芜满野：第14章 追影

自那日在山谷瞥见那道白影，李青芜心里便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了。

那匹白马神骏非凡，尤其是奔跑时如御风而行的姿态，让她莫名生出一股想靠近的念头。

“捉住它”——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接下来的几天，李青芜每天天不亮就往后山去。

她不再冒失地靠近，只是远远地蹲在灌木丛后，像玄清教她的那样，屏气凝神，观察白马的踪迹。

她发现，这匹白马很“恋家”。

它的活动范围很固定，就在那片山谷附近：清晨会去溪边饮水，晌午在背阴的坡上吃草，傍晚则溜达到一片松林里，像是在休息。

“倒是规律得很。”

李青芜在心里记下它的作息，手里的树枝在地上画着简易的地图，标出饮水点、草地、松林的位置。

她还发现，白马警惕性极高。

哪怕是风吹草动，它都会立刻抬头张望，耳朵竖得笔直，稍有不对劲就撒腿狂奔。

有一次，一只野鸡从它身边飞起，它吓得蹿出去老远，雪白的身影在林间一闪，就没了踪影。

“难怪村里人抓不住它的影子。”

李青芜看得好笑，又有些佩服。

在这野兽环伺的后山，没有这样的警觉，怕是活不长久。

她尝试着在它常去的草地边缘，放了些自己烤的杂粮饼。

可白马闻到陌生的气味，只是远远绕开，连看都没看一眼。

“还挺挑食。”

李青芜无奈，只好换了法子。她采了些带着露水的嫩草，小心翼翼地放在溪边——那里是白马每天必去的地方。

第二天去看，嫩草被吃掉了。

李青芜心里一喜。

这说明，白马虽然警惕，却也不是完全不接受“投喂”。

她开始每天去放嫩草，从不靠近，只在远处看着。

白马起初会犹豫很久，确认四周没人，才会慢慢走过去，飞快地吃完，然后立刻跑开。

一来二去，它似乎渐渐习惯了这种“馈赠”。

有时李青芜躲得稍近了些，它也只是抬眼看一下，不再像从前那样立刻逃窜。

这天傍晚，李青芜又去松林附近蹲守。

夕阳把松林染成金红色，白马正站在林间空地上，低着头啃食地上的苔藓。

它的鬃毛在风中轻轻飘动，尾巴时不时甩一下，赶走落在身上的小虫。

李青芜看得有些出神。

她忽然觉得，比起“捉住它”，这样远远看着，好像也不错。

可转念一想，又摇了摇头。她想起玄清说的“外面的世界”，想起资中县城的热闹，想起那些关于王司徒的传说。

若真能驯服这匹白马，或许有一天，它能载着自己走出这李家村，去看看更广阔的天地。

她深吸一口气，从布囊里掏出最后一把刚割的嫩草，这次没像往常那样放在地上，而是慢慢站起身，手里捧着草，一步一步往前挪。

脚步放得极轻，像踩在棉花上。她的心跳得飞快，眼睛紧紧盯着白马。

白马立刻察觉到了，猛地抬起头，黑亮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她，前蹄不安地刨了刨地，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嘶鸣，像是在警告。

李青芜停下脚步，站在原地，慢慢蹲下身，把嫩草放在地上，然后往后退了几步，重新躲回树后。

白马盯着那把嫩草，又看了看她藏身的方向，犹豫了许久。

最终，饥饿还是战胜了警惕，它小跑过去，叼起嫩草，几口吞了下去，然后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密林深处。

李青芜看着它消失的方向，嘴角忍不住扬起。

虽然还远得很，但至少，这匹野马，已经不再把她当成必须立刻逃离的“威胁”了。

她收拾好东西往回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间的风带着凉意，却吹不散她心里的暖意。

驯服一匹野马，或许比设陷阱打野猪难上百倍。

但李青芜不怕。

她有的是耐心——就像当年学写字、学认草药、学扎马步那样，一点一点来，总能找到门道。

连着几日的试探，李青芜与白马之间似乎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

她每日准时送去嫩草，它则会在确认安全后现身采食，虽依旧保持距离，却已不再像最初那般惊惶。

直到这一日。

李青芜照例去溪边等它，却见白马出现时，动作有些踉跄。

它低头饮水时，前腿微微蜷缩，李青芜定睛一看——它的左前蹄上，有一道鲜红的伤口，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破了，血珠正顺着蹄子往下滴。

“受伤了？”李青芜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两步。

白马立刻警觉地抬起头，看到是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转身就想跑。

可刚迈开几步，受伤的前蹄一软，它踉跄着撞进旁边的灌木丛，被杂乱的枝条绊住，“噗通”一声摔倒在地。

李青芜赶紧跑过去。

白马躺在地上，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为前蹄疼痛，几次都没能成功。

它看着靠近的李青芜，眼中满是惊恐，喉咙里发出愤怒的嘶鸣，四肢胡乱蹬踹着，想要把她赶走。

“别乱动，你的腿受伤了。”

李青芜放柔了声音，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无害，脚步也放得极慢。

她知道野马性子烈，受伤后更是警惕，若是硬来，只会让它更抗拒。

李青芜环顾四周，看到不远处有一片长势鲜嫩的苜蓿草，那是白马平时最爱吃的。

她快步过去割了一大把，然后捧着草，重新慢慢靠近。

“你看，是你爱吃的。”

她把草递到白马嘴边，自己则半蹲在地上，身体放低，避免给它压迫感。

白马依旧警惕地瞪着她，鼻子里呼呼地喷气，却没有再蹬踹。

或许是疼痛耗尽了它的力气，或许是那把鲜嫩的苜蓿草，让它暂时放下了些许戒心。

李青芜耐心地举着草，一动不动。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脸上，映出她认真又温和的神情。

过了好一会儿，白马似乎确认了她没有恶意，才试探性地伸出头，飞快地叼走了她手里的一把草，然后缩回脖子，警惕地咀嚼起来。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李青芜又递过去一把，这次白马没有犹豫，直接吃了下去。

看着它进食的样子，李青芜悄悄挪动身体，一点点靠近它受伤的前蹄。

她的动作极轻，目光始终温和，嘴里还低声念叨着：“别怕，我帮你看看伤口，很快就好……”

白马似乎听懂了她的话，虽然身体依旧紧绷，却没有再挣扎。

李青芜终于看清了伤口——不算太深，但被灌木刮得有些外翻，上面还沾着泥土和草屑，若是不及时处理，怕是会发炎。

她从布囊里掏出玄清留下的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心里暗暗庆幸自己出门时总带着这些。

“有点疼，忍一下。”

她轻声说着，小心翼翼地用干净的布擦掉伤口周围的污物，然后撒上金疮药，最后用布条轻轻缠好。

整个过程，白马都很安静，只是偶尔因为疼痛，耳朵会抖一下。

它的眼睛一直看着李青芜，那双黑亮的眸子里，似乎少了些警惕，多了些别的东西。

处理好伤口，李青芜又割了些苜蓿草放在它嘴边，然后慢慢后退了几步，给它留出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