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笙歌：第1章 师归

沧澜峰雾霭氤氲。

飘柔的雾气中，不时闪过的殷红像是银色浪花中的游鱼，活泼明艳。

然而观到全貌，方知这不过是白衣少女的点缀。少女五官精致，周身的气质却是从书画中走出，峨眉下一双星眸璀璨。

眉心一点飞花灼灼，白裙飞花绣朱，起落间摇曳生姿。

沧澜峰高峻独奇，峰顶皑皑覆雪，山腰处却是一片绿意盎然。

撒下的药种长成，温笙目光专注，浸在盎然的绿意里。

这时腰带悬挂的飞花祥云玉佩闪起微芒。

温笙伸手捞起，面露不解，在环佩相撞的叮咚声中模糊想起，这是师尊传召用的玉佩。

师尊？

温笙一惊。她把玉佩攥在手里，药篓丢到一边，匆匆御剑赶往沧澜殿，心中惴惴。

师尊含光剑尊沧纵名满天下，温笙是他唯一的亲传弟子。十年未见，温笙心生怯意，在沧澜殿徘徊许久，直到里面传来声音让她进去，她才挪步殿内，步步小心。

沧澜峰常年只有温笙，日常维护只需阵法，因此沧澜殿连个传话童子都没有。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温笙从小便把整个沧澜峰逛遍，不需童子引路也能找到沧纵所在。

掀开珠帘探进半个身子，“师”字刚冒出个头就卡住了。

只见后殿案几边两人对弈。一人懒散坐着，身边半抱酒坛，一身白衣显出随和的慵懒。酒香浅浅弥散。

温笙的目光落在另一人身上。那人身姿挺拔，一身白衣清冷出尘，泼墨似的发玉冠高束。他指尖捻了枚棋子，微垂着头，似在思索。

单单露出个侧脸便是绝代风华。温笙竟看得痴了。

待那人转过头，一双沉静如深潭的眸子望向她，温笙仿佛掉进掉了进去，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却不知该唤谁，先唤谁了。

温笙咬着唇，手指攀紧珠串，冰凉的晶珠硌得她掌心生疼。

抱酒的那位是沧纵师弟，名唤萧砚。按辈分，她该叫师叔。萧砚平日对她多有照拂，可单单按谱系亲疏算，温笙应当先向沧纵请安。

这点子先后本没什么，可温笙有时选择困难，这一下的迟疑，便让她觉着先叫谁都不对味了。

“温师侄不进来坐坐？在外面站着做什么？”萧砚是清楚这位师侄的脾性的，半抱着酒壶，笑着唤她。

解了围，温笙松一口气，上前来借着萧砚先的开口，依次见过礼，顺势垂首侍立在没出声的那位身后。模样乖顺，却偷偷抬眼觑着沧纵。

两人之间摆了棋局，沧纵把手里捏的黑子放回棋罐里，把温笙叫到跟前。

温笙心中一紧，头也不敢抬，小步挪到沧纵跟前，硬着头皮让他打量。

眼睛只敢放在沧纵不染尘埃的白靴上。

萧砚敞怀笑道：“你这徒弟还是这么个斯文样，见到生人一声不吱的，好歹我小时候还——”他正要随口一句“抱过她”，转而想起这小丫头小时候脾气可大呢，除了沧纵，谁抱都哭，便改口：“给她吃过糖。”

温笙短促地笑，无声弯起的唇角怎么看怎么牵强。

沧纵目光在温笙身上停得格外久。

萧砚不由讶异挑眉。沧纵这冰雪心肝的人儿，竟是对这小丫头上了心？

沧纵收回目光，重新捏起一颗棋子，不置一词。

莫名地，他记起当年萧砚打趣他，说这小丫头一准是盯着好看的抱大腿了。

如今却风水轮流转。他这番回来一则有事，二则尽一尽为人师长的责任。

却没想到这一打量，让他改了原来的想法，决意对温笙倾囊相授。

温笙，是否会成为他的同类？

今日是温笙的生辰。温笙不太清楚，沧纵这次回来却顺道给她带了及笄礼。

虽然之前只打算教授温笙世俗之理、修行常道，及笄礼却没有等常应付，多少向萧砚打听了她的喜好。

温笙看着面前飞瀑连珠式长琴，通体黑漆，光亮如新，面露喜色，一时有所犹豫，最终还是接下了：“弟子多谢师尊。”

长者赐不可辞。

沧纵瞧着，便知她是欢喜极了。

“你会弹些什么？来一曲。”萧砚更是得意。沧纵对他的小徒弟能有什么了解，还不是他见过温笙出入琴行，给沧纵出的主意。

闻言，温笙欢喜浇了大半。她喜爱的曲子，弹出来，只怕两人并不会理解认可，便规规矩矩来一首《兰花花》。

曲终，沧纵道：“不错。琴姿需改。”

又指点了些许细节。温笙一一听着，对沧纵的仰慕之情丝丝缕缕冒出。

只听闻含光剑尊霜凌北冥，威震南妖荒西魔域，却不曾想，他于琴之一道也造诣斐然。

指点完，两人把心思转回棋盘上。不等萧砚开口，沧纵便叫温笙搬个蒲团来在他身边坐下。

惊得萧砚一连输几局，注意力光顾着放在温笙身上，想看看这小姑娘有什么特殊之处，让沧纵这样另眼相待了。

沧纵心情颇好，正想让让萧砚，却见他心思不在棋局上。如此，沧纵索性杀他了个片甲不留。

等萧砚发现，不由捶胸顿足，言语谴责沧纵。

温笙听着有趣，唇角溢出粲然的笑。

萧砚眼尖看到，更气了，气急败坏道：“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温笙瞬间闭嘴，漆黑的瞳蒙上一层无措，神情惶然。

沧纵什么都没说，只是狭长沉静的黑瞳直直望着萧砚，直把萧砚看得心里发毛。

这种想法只出现了一瞬。从一时的情绪中出来，萧砚想起温笙敏感的性格，再一看现在的状况，只觉得头疼。

他虽然与人处事没什么架子，但不代表他能拉得下脸来给一个小辈道歉。何况这事要是放在其他弟子身上，哪怕是更糟糕的情况，不服也得憋着！

但这小姑娘的表情着实可怜萧砚叹一口气，添了杯酒水饮下，笑道：“师叔一时气话呢师侄，下次你见着了谈旭——我门下的嫡传弟子，到时候我们对骂起来，你可别看笑话啊。”

温笙露出犹疑的眼神。师徒之间相处，是这样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