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转凤歌：第6章 麟德殿上

麟德殿内，灯火通明。

林清歌踏入殿门的瞬间，数道目光齐刷刷射来。那些目光有审视，有好奇，更多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估量——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她垂下眼帘，按照嬷嬷事先教导的礼仪，缓步上前。殿中央铺着朱红地毯，两侧各摆着十余张案几，南离的文武官员坐在左侧，右侧则是北漠使团。上首的龙椅上，坐着南离皇帝林衍——原身的父皇。

六年不见，皇帝老了许多。两鬓斑白，眼袋深重，曾经锐利的眼神如今浑浊无光。他斜靠在龙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玉杯，看向林清歌的目光冷漠如看陌生人。

“儿臣参见父皇。”林清歌跪下行礼，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殿中清晰可闻。

“起来吧。”皇帝懒懒抬手，“北漠的几位贵客想见见你。”

她起身，这才抬眼看向右侧使团。

使团约莫十余人，皆着北漠传统皮裘，与南离官员的锦袍形成鲜明对比。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约莫四十岁，左脸有道狰狞刀疤，正用粗短的手指撕扯着烤羊腿。

“这就是公主？”壮汉满嘴油光，咧嘴笑道，“瘦得像只鸡崽，能伺候好我们酋长吗？”

殿内响起几声压抑的笑声。

林清歌面无表情地站着。她早料到会有这种羞辱，原身的记忆里，北漠使臣向来粗鄙无礼。但知道归知道，真正面对时，心底仍有一股火在烧。

“巴图尔将军说笑了。”一个温和的声音从使团中响起。

说话的是个坐在壮汉下首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穿着深青色长袍而非皮裘，面容清秀，与周围粗豪的北漠人格格不入。他放下酒杯，看向林清歌:“公主殿下莫怪，将军性子直爽，并无恶意。”

“这位是北漠大祭司的弟子，赫连先生。”皇帝懒懒介绍。

赫连起身，向林清歌微微欠身。他动作优雅，但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却让林清歌心头一紧——那双眼睛太冷静了，像冰封的湖面，深处藏着看不透的东西。

“听闻公主殿下曾是天纵之才，十二岁筑基，可叹天妒英才。”赫连的声音不疾不徐，“不知殿下如今身子可好？”

来了。林清歌暗忖。这问题表面关切，实则句句带刺。

“劳赫连先生挂心，清歌一切都好。”她答得滴水不漏。

赫连微微一笑，忽然抬手做了个奇怪的手势。林清歌手腕上的银镯骤然发烫！不是之前那种阴寒的压制，而是一种灼热的刺痛，仿佛有火在镯内燃烧。

她身体微不可查地一晃，立即稳住。

“殿下？”赫连笑容不变。

“无事。”林清歌垂下袖子，遮住手腕。心口光点在剧烈震动，抵抗着这股突如其来的灼热。她能感觉到，银镯内侧的符文正在被某种力量激活——是赫连的手势引发的。

他在试探。

试探她是否真的修为尽废，试探银镯是否起作用，还是在试探……别的什么？

“赫连先生。”皇帝忽然开口，“公主身子弱，站久了不好。赐座。”

太监搬来一张矮凳，放在使团案几旁。这位置很微妙——既非与南离官员同列，也不是完全属于北漠，更像是被摆出来展示的物品。

林清歌谢恩坐下。矮凳很硬，位置又偏，殿内大半人都能看清她的一举一动。

酒宴继续。乐师奏起欢快的曲调，舞姬翩跹入场。北漠使臣们大声谈笑，粗俗的玩笑一个接一个。南离官员们陪着笑，但笑容都僵在脸上。

林清歌静静坐着，面前案几上摆着酒菜，但她一筷未动。手腕上的灼痛逐渐消退，银镯恢复了阴寒，但刚才那瞬间的异动让她警铃大作。

赫连不时看向她，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每次对视，林清歌都能感觉到一种被窥探的不适——不是肉眼观察，而是某种更玄妙的感知。

她想起王公公说的“大祭司”。北漠大祭司在蛮族中地位崇高，据说有沟通神灵、预知未来的能力。赫连作为大祭司弟子，恐怕也修习了类似秘术。

“公主殿下。”赫连忽然举杯，“在下敬您一杯，愿北漠与南离永结同好。”

满殿目光再次聚焦。

林清歌端起酒杯。酒是琥珀色的，在夜光杯中微微荡漾。她嗅到一丝极淡的异香——不是酒香，是别的什么。

心口光点传来微弱的排斥感。

酒有问题。

但众目睽睽之下，不喝就是失礼，就是“有损国体”。林清歌抬眼看向赫连，对方笑容温和，眼神却深不见底。

她将酒杯举到唇边，就在酒液即将沾唇的刹那——

“报——！”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喊声，一个侍卫连滚带爬冲进殿来:“陛下！冷宫、冷宫走水了！”

“什么？”皇帝皱眉。

“是西北角的偏殿！火势很大，已经蔓延到主院了！”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冷宫离麟德殿不远，若火势失控，很可能波及这边。

皇帝脸色一沉:“灭火司是干什么吃的？还不快去！”

“已经去了，但、但火势太怪，水泼不灭，反而越烧越旺……”

林清歌心头一动。水泼不灭的火？她想起那截焦黑的枯枝，想起黑猫带来的那片翠叶，想起心口光点对那股能量的渴望。

那不是凡火。

她下意识看向手腕，银镯不知何时变得滚烫，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而心口的光点，正在疯狂旋转，释放出前所未有的渴望——

对那场火的渴望。

赫连也站了起来，浅灰色的眼睛眯起:“陛下，这火来得蹊跷，在下愿前往一观。”

“准。”皇帝摆手，“都去看看！别让火烧到这边来！”

众人纷纷起身离席。林清歌跟着嬷嬷往外走，在跨出殿门的瞬间，她回头看了一眼。

赫连站在殿中，没有立即离开。他正看着自己，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正对着她的方向。

镜中倒影模糊，但林清歌分明看见，镜中的自己，心口处有一团金色的光。

他看见了。

这个念头如冰水浇下。赫连不仅能激活银镯，还能看见她体内的光点？

“公主，快走。”嬷嬷催促。

林清歌转身跟上人群，手腕上的银镯裂纹越来越多。她能感觉到，随着距离冷宫越近，心口光点的渴望就越强烈。

那不是恐惧，是兴奋。

就像雏凤看见了初生的火焰。

殿外夜风呼啸，远处天空被火光染红。冷宫方向，浓烟滚滚，隐约能听见木材爆裂的噼啪声。

人群涌向火场，林清歌被裹挟其中。在经过一处回廊拐角时，她眼角瞥见一个黑影蹲在屋檐上——

黑猫。

它碧绿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亮得惊人。

猫与她短暂对视，然后转身，轻盈地跃向冷宫方向。

林清歌的脚步不自觉加快。

手腕上，银镯“咔”的一声，裂开了一道贯穿的缝隙。